运输船到市区码头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苏婉清跟在方典身后跳下船板。

  李师傅在码头上帮忙找来一辆拉货的小卡车。

  方典挽起袖子,和司机两人合力把三十个麻袋扛上车厢。

  苏婉清从军挎包里数出车钱递给卡车师傅。

  卡车一路颠簸着开进市中心,停在市里最大的国营饭店后院。

  方典先跳下车,刚要去敲后厨的门,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出来。

  这男人抬头看见方典,脚步猛地顿住。

  “方典?”

  男人瞪大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王海?”方典伸手重重拍在男人肩膀上,“你小子怎么在这儿!”

  王海揉了揉肩膀,咧嘴笑了。

  “这是我承包的饭店啊,你不是在海岛当兵吗?咋跑市里来了?”

  方典把苏婉清让到前面。

  “这是我们商团长的家属,我嫂子,今天专门来市里办点事。”

  方典指了指卡车车厢。

  “咱们老同学一场,你得帮个忙,我们拉了一批上好的野生海参和大青蟹,想放你这饭店里走货。”

  王海顺着方典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大半。

  他走到车厢边,解开一个麻袋的绳子往里看了看,眉头跟着拧成了疙瘩。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王海把麻袋重新系上,“可是老同学,这事儿我真不好办呐。”

  方典急了。

  “咋不好办?你这么大个饭店,还能吞不下这点货?”

  “你这就不懂行情了。”王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方典,自己也点上一根,“咱们这地儿虽然靠海,可老百姓平时吃饭点的大多是平价海鱼,这海参和青蟹,做法讲究,进价也高,普通人舍不得吃,有钱的客源又不够多。”

  王海吐出一口烟圈。

  “我这饭店菜单上压根就没这几道菜,真要把你这三十袋货全吃下,万一十天半个月卖不出去,全得死在池子里,这损耗我可承担不起啊。”

  方典听完这话,脸色有点难看。

  他转头看着苏婉清,不知道该说啥好。

  苏婉清走到王海面前。

  “王老板,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卖不出去?”

  王海摇摇头:“嫂子,不是我不给方典面子,这实在是有风险。”

  苏婉清点点头:“行,你的顾虑我明白,咱们换个法子合作怎么样?”

  王海看着她:“什么法子?”

  苏婉清指着车厢里的麻袋。

  “这三十袋货,我不收你一分钱订金,白放在你这儿,你随便挑几样做成新菜,挂在招牌上当噱头卖。”

  王海愣住了。

  苏婉清继续往下说。

  “三天后我再来,卖出去多少,你按咱们定好的价结给我钱,要是全死在池子里卖不出去,算我的损失,你一分钱不用掏,你顺便还能用新菜招揽一波客源。”

  “这买卖你干不干?”

  王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不用掏本钱就能推新菜,就算卖不出去他也没损失。

  “真不收钱?”王海又确认了一遍。

  “真的。”苏婉清点头说道。

  “想不到嫂子是个爽快人,那一言为定。”

  王海一拍大腿。

  王海把烟头踩灭,叫来后厨的几个小工,开始卸货。

  苏婉清跟着王海进了饭店账房。

  她找王海要来纸和笔,把进货的斤数、单价算得清清楚楚。

  两人在两张纸上分别写好字据,按下手印。

  从饭店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忙活了大半天,两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肚子饿得咕咕叫。

  苏婉清带着方典走到街角的一个小摊前,买了四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烧饼表面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的面香。

  “快吃,吃完赶紧回码头,要是赶不上最后一班船可就坏了。”苏婉清把两个烧饼塞进方典手里。

  两人一边啃着烧饼,一边跟着来时的火车回了码头。

  赶到码头时,李师傅正准备解缆绳。

  两人赶紧跳上船。

  运输船突突突地驶离码头,朝着海岛的方向开去。

  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方典靠在船舱的铁皮上,三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咽下肚。

  他喝了口水,盯着海面发呆,眉头紧紧锁着。

  “嫂子,你今天这主意出得是不是太冒险了?”方典压低声音。

  苏婉清咬了一口烧饼,慢慢嚼着:“怎么冒险了?”

  “那可是三十袋货啊!”方典急得直拍大腿,“万一王海那小子不上心,三天后告诉咱们一个都没卖出去,全死了,咱这本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苏婉清咽下嘴里的烧饼。

  “方典,你记着,做买卖就不能怕赔,没结果的事,你提前在这儿发愁有什么用?”

  方典叹气:“那要是真赔了呢?真一分钱拿不回来呢?”

  苏婉清转过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赔了就赔了呗,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苏婉清语气很平淡:“你连试都不敢试,永远赚不到大钱。”

  方典听完这话,坐在原地半天没吱声。

  他看着苏婉清平静的侧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敬佩。

  这个从乡下来的嫂子,胆识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物都要大。

  晚上九点。

  海岛码头上漆黑一片。

  只有不远处哨塔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海面。

  运输船慢慢靠岸。

  苏婉清背着军挎包,扶着船帮往下走。

  右脚上的伤走了一天路,这会儿胀痛的厉害。

  她只能慢吞吞地踩在木板上,一点点往下挪。

  刚踩到坚实的地面,苏婉清一抬头。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形高大,肩膀宽阔。

  方典也看见了,吓得猛地一缩脖子。

  “团长?他咋站这儿了?”

  苏婉清盯着那个黑影。

  商颂年迈开长腿,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他在这码头上足足站了两个小时。

  吹着冷风,听着海浪声,眼睛一直盯着海面的方向。

  此刻看到苏婉清全须全尾地从船上下来,他脸上的表情才算放松下来。

  商颂年走到苏婉清面前停下。

  他也不说话,深墨色的眸子就这么紧紧盯着她的脸。

  苏婉清被他盯得心里发虚。

  “你在这儿干嘛?”苏婉清拽了拽挎包带子。

  商颂年瞥了一眼她受伤的右脚:“等你。”

  方典在旁边干笑两声。

  “团长,我们这不顺顺利利回来了嘛,嫂子今天可厉害了,硬是把咱们那批货全推销给大饭店了。”

  商颂年没搭理方典。

  他突然弯下腰,双手穿过苏婉清的腿弯和后背。

  苏婉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闭嘴,老老实实地抱好。”商颂年把她抱得紧紧的,转头瞪了方典一眼。

  “明天的训练加倍。”

  方典瞬间垮下脸:“团长,你也太区别对待了,怎么说我也是和嫂子一起办事去了……”

  不等方典说完,商颂年回头阴森森地看着方典:“那方副官辛苦了,您在这稍等片刻,我回来抱你,你觉得如何?”

  方典眼睛瞬间瞪大:“团长……我……我错了……您慢走……您慢走……”

  商颂年冷哼一声,昨天自己都交代他了今天要照顾好苏婉清,结果这会腿瘸得更厉害了,自己让他训练加倍已经算是仁慈了。

  方典看着商颂年抱着苏婉清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感叹自己真是命运多舛啊。

  不明方典转念就想开了。

  路上的时候苏婉清说明天还有事找自己帮忙,到时候自己就让商颂年自己选。

  是让自己训练还是去帮他媳妇,他有信心,自己明天肯定不用双倍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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