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安脚步一顿,不知为何晏恒要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怎么了?”

  “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晏恒看着许安安说。

  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黑得纯粹。

  “如果你非要把我和陆亦铭划成一个阶层,那么答案是不,”

  “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对伴侣的忠诚。”他深深地看着许安安,“至少,我在乎。”

  “我会对我未来的妻子绝对忠诚,我会永远爱......她,尊重她,绝不会和其他人纠缠不清,更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这一点,我能保证。”

  许安安看着晏恒,有一瞬怔忡。

  这种老派又毫无根据的承诺,她听过不知多少人说过。

  就像结婚誓词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无论贫穷富贵,都永不分离。”......不过都是些华美虚幻的漂亮话,经得起几次考验?

  可不知为何,这些话从晏恒的口中说出,却显得那么可信。

  好像,他说能做到就真的能做到。

  即便,这个承诺和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看着楼下那张英俊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他也对自己有过一次承诺。

  六年前的戛纳电影节。

  许安安进了提名,却最终没能摘得影后的桂冠,面对铺天盖地的媒体和镜头,她表现得从容得体,谦和的微笑和真挚的祝福在镜头前无懈可击。

  确实,正如她面对采访时说的那样,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能入围戛纳影后的提名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可许安安心底却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洒脱。

  大陆的片子在欧美电影圈并不吃香,那次电影节,《最后的晚安》只有最佳女主角这一个提名,可团队还是来了不少人,邵峰导演前段时间刚做了一个小手术,没恢复几天却也飞了过来。

  许安安知道,大家对她得奖是有期待的。

  而她,却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从小到大,她都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跳舞时,她永远是练功房里最早到的人也是最晚走的人。

  她能得第一,并不是她有多爱跳舞,而是她不想让倾尽一切支持她的奶奶失望。

  她最怕让人失望。

  但她很快就把这份失落藏了起来,宴会上的她依旧妥帖自然,无可挑剔。

  可当晚回酒店时,晏恒却忽然叫住了她。

  少年锋利的眉头皱起,“许安安,你是不是不开心?”

  许安安有些讶异。

  那时距离两人电影杀青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许安安档期满,紧接着就有别的工作,晏恒也去了英国读书。

  两人都忙,偶有的信息问候被时差和距离拖得似是而非。

  对此许安安倒没有太在意,演员的工作就是这样。

  在与世隔绝的剧组里,顶着别人的身份和另一个人相处几个月,拍摄结束后便快速回归各自的人生轨迹。

  像坐标轴上的两条直线,短暂相交后就被时间推着越走越远。

  晏恒是赫赫有名的晏家独子,并不真的是那个谢晨。

  由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谢晨,只是晏恒在离经叛道的青春期中的偶然产物。

  谢晨在电影的结尾死了,晏恒也回归了他原来的轨道。

  所以,她没想过会在戛纳再次看到晏恒,更没想过他居然能一眼看破自己的不开心。

  彼时的晏恒不过也才刚刚19,还是个横冲直撞的大男孩儿。见许安安一直没说话,直接上前一把给她拽到酒店偏门一个僻静的露台。

  微凉的晚风中,他微微俯身,盯着许安安垂下去的睫毛,许久,试探地问道:“是......因为没得奖?”

  许安安低下头。

  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那一刻,她突然非常想哭。

  莫名其妙的委屈和酸楚来来势汹汹。

  当豆大的眼泪挣脱束缚顺着脸颊砸下来时,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急忙背过身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只是因为没得奖吗?

  可为什么刚刚之前都好好的,一看到晏恒就绷不住了?

  能再次见到他,明明应该开心的。

  晏恒现在很好——名校豪车,众星捧月,连出席这种场合,不远处都有几个黑衣保镖跟着,而不再是那个和她挤在出租屋里,帮她择菜洗碗的落魄弟弟。

  他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应该说回归到了他本来的生活。

  她该为她高兴的,不是吗?

  可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丢死人了!

  眼泪越来越多,许安安只能蹲下身去,把整张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不想让晏恒看到她的丑态。

  不知过了多久,许安安突然觉得身上微微一暖——还带着体温的男士西装披在了身上。

  清冽的雪松气息包裹着她,被夜风吹得很淡,像是一个青涩的拥抱。

  许安安下意识抬头,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戛纳微凉的晚风中,英俊的少年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单膝蹲跪在地上。

  不远处的霓虹映在他桀骜的脸上,眼神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

  “别哭了,我一定会让你在这里得到那个奖。”

  ......

  回忆褪去,两张相同的脸渐渐重合,许安安站在楼梯上恍然回神。

  过去了这么久,她居然还能把那晚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那天回去之后,许安安就发现自己来了姨妈。

  所以她自然把那场莫名其妙的情绪失控,归因于酒精和经前综合征的相互作用,没再多想。

  说起来,自己总共没大哭过几次,还偏偏都让晏恒碰上了。

  上一次吓得晏恒许诺帮她得影后,这次又搞得他在这大半夜的做出这承诺......

  晏恒还真是有点可怜呢。

  她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眼神带了些促狭,“我刚刚真该帮给录下来,等你以后和人求婚时,至少能提高20%的成功率!”

  “不过嘛——”许安安故意拖长语调,等晏恒疑惑地扬了扬眉,她才继续道:

  “基于你上一个承诺还没兑现,所以你说话的可信度还是存疑的。你可别忘了,你是说过要让我拿戛纳影后的!”

  “所以,我会好好拍《破茧》,争取拿到金棕榈,”许安安晃了晃手指:

  “等你求婚的时候,我就可以和你女朋友说,‘晏恒一贯说到做到,他指定能一辈子对你好’!这样一来,她肯定立马就答应嫁给你啦!”

  看着许安安又笑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晏恒眸光一沉,他眯起眼,

  “许安安,你最好记住你刚刚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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