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微笑留在屏幕上,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已经响了起来。
贺知舟按掉提醒,换上衬衣,把德国患者的信从行李箱侧袋取出,重新放进白大褂内袋。
七点四十分,江城一院急诊大厅已经排起长队。
分诊台前有人问路,留观区正交接夜班,推床从检查通道出来,轮子经过门槛时响了两声。
没有大会灯光,也没有同声传译耳机。
头顶仍是那排用了多年的日光灯。
贺知舟刚进医生办公室,一张打印纸便从门框上垂了下来。
纸上写着欢迎国际知名专家回院补病历,最下面还画了一只趴在桌上睡觉的猫。
他抬手把纸揭下来。
“谁贴的?”
王涛从电脑后面探出半张脸。
“集体创作,我只负责打印。”
“集体都有谁?”
“急诊科全体职工,名单涉及面太大,不建议追责。”
“苏主任知道吗?”
“她看见以后,让我们把彩色打印改成黑白,节约科室经费。”
贺知舟把纸折了两次,塞进王涛桌上的病历夹。
“留着贴你床头。”
“别啊,这份以后能进院史馆。”
周建国端着保温杯从留观区回来,先看了看贺知舟,又看向墙上的空位。
“欢迎仪式结束了?”
“结束了。”
“那就干活,年会讲得不错,别飘,今天晚上有夜班。”
贺知舟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
“态度还行,看来在维也纳没学会摆国际专家架子。”
“他连时差都没倒,哪有力气摆架子。”
林婉清端着纸杯进门,咖啡放在贺知舟面前。
“世界名人回来了?”
“什么世界名人,我就是急诊科的贺知舟。”
“急诊科的贺知舟也得喝咖啡,省得查房查到一半靠墙睡着。”
“没加糖?”
“你以前就不加。”
“谢谢刘姐。”
林婉清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待签文件。
“咖啡不用谢,这些签完再谢。”
“多少份?”
“二十七份,你不在这几天攒下来的。”
“不是有值班医生吗?”
“这里面十二份是你收治的患者,剩下十五份要补研究流程确认。”
贺知舟翻了两页,又把文件放回桌面。
“我刚回来。”
“所以给你喝了咖啡。”
“能缓一天吗?”
“不能。”
周建国喝了口水。
“在国际年会上敢让主刀停手,回来不敢签二十七份文件?”
“这两件事没有可比性。”
“对你来说,签字可能难一点。”
陈磊抱着交班夹走进来,听见后半句,赶紧把笑收回去。
“贺医生,八点交班,现在先汇报吗?”
“讲吧。”
“你离院期间共接诊一千零三十二人次,抢救室收入四十八人,气管插管七例,心肺复苏三例。”
“复苏结果?”
“两例恢复自主循环,一例院前停搏四十六分钟,家属确认后终止抢救。”
“病历完成了吗?”
“完成了,时间节点和用药记录都核过。”
陈磊翻到下一页。
“那位心衰老人已经转入心内科,肌酐八十九,血钾四点零,氧疗撤了,预计后天出院。”
“利尿剂剂量呢?”
“改成口服呋塞米,每日二十毫克,心内科准备三天后复查电解质。”
“随访联系家属了吗?”
“昨天联系过,家属能按时带他复诊。”
“继续。”
“留观区现在十二名患者,其中两名胸痛待排,一名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已经纠正,剩下都是轻症观察。”
“胸痛的第二次肌钙蛋白几点出?”
“一名八点二十,另一名八点四十五。”
“心电图呢?”
“半小时前复查过,没有动态改变。”
贺知舟接过交班夹,逐项看完。
“夜间有遗漏吗?”
“没有,苏主任凌晨查过一次,周老师五点又复核了一遍。”
周建国把杯盖拧回去。
“听见了吧,你不在,科室也没停转。”
“我没这么认为。”
“群里一天问三次患者情况的人是谁?”
“正常交接。”
“跨越七个时区的正常交接?”
王涛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免得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周老师,贺医生人在维也纳,心还在急诊科,属于肉身出差,精神留守。”
“你今天病历写完了吗?”
“还剩两份,我现在就走。”
王涛抱着电脑离开,门口又伸进来几个脑袋。
有人想问世界卫生组织的邀请,也有人拿着手机准备播放报告回放。
林婉清把门推回去。
“都散了,想看回放自己戴耳机,别在办公室开公放。”
“刘姐,我们就想采访贺医生两句。”
“采访收费,一分钟抵一份病历。”
门外的人立刻没了动静。
贺知舟端起咖啡。
“还是你有办法。”
“在急诊科,病历比院规好用。”
八点整,早交班开始。
陈磊把夜间三例抢救按顺序汇报,周建国补充处置节点,贺知舟坐在后排,手里的咖啡喝掉一半。
没人请他发表国际会议感言,也没人让他站到前面接受掌声。
交班结束,周建国将胸痛患者的心电图递过来。
“看看这个,凌晨三点有一次短阵室速,值班医生认为和低钾有关。”
“补钾以后还有吗?”
“没有,钾从三点一升到三点七。”
“超声做了?”
“室壁运动正常。”
“收入院,别继续放留观。”
“我也是这个意见,心内科床位已经联系。”
两句话定下去向,陈磊去办入院手续,周建国转身回抢救室。
林婉清则把一份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
贺知舟走过去看了一眼。
“我今晚夜班,后天怎么还有白班?”
“后天上午培训,不算完整白班。”
“培训什么?”
“术中预警机制院内第二轮推广。”
“谁负责讲?”
“你。”
“我怎么不知道?”
“苏主任昨晚发过邮件。”
“我在飞机上。”
“所以今天看。”
贺知舟拿出手机,邮箱未读里除了院内培训通知,还躺着世界卫生组织的正式邀请。
周建国从抢救室门口回头。
“听说你要去制定全球指南?”
“还没决定。”
“开会多吗?”
“每月两次,还有文件审阅。”
“那确实不适合你。”
“为什么?”
“你连科室周会都想请假。”
林婉清把排班表压平。
“全球指南归全球指南,月底夜班一个都不能少。”
“我还没答应。”
“答应了也一样,科里缺人。”
午前的几轮接诊结束,办公室恢复了平常的忙乱。
打印机不断吐出检查单,电话接连响起,值班医生围着电脑补病历。
贺知舟签完第十七份文件,趁没人注意,拿着咖啡进了值班室。
行军床还在原来的位置,枕头被林婉清换了干净枕套,床边多放了一条薄毯。
他坐下,从白大褂内袋取出德国患者的信。
折痕仍在,纸边因为来回收放起了毛边。
贺知舟没有展开,只确认信还在,便重新放回贴身口袋。
手机亮起,Laurent的联系方式就在正式邀请下方,旁边标注着指南制定小组的回复期限。
贺知舟看了五秒,锁住屏幕,往行军床上一躺。
“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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