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凌晨四点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整台手术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五点半,他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下楼。

食堂还没开门,他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口一口喝完。

六点整,手机闹钟响了。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往手术楼走。

刷手间里一助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子反复搓洗指甲缝。

看到贺知舟进来,他停下手上动作。

“贺医生,患者六点半已经送进预麻间了,麻醉诱导顺利,现在血压平稳。”

贺知舟点了点头,把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打开水龙头。

碘伏泡沫从指尖蔓延到前臂,他用刷子一寸一寸地刷过去,动作不快,节奏均匀。

一助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皮肤下面的肌腱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昨天最后一次模拟演练,门静脉吻合用了十八分钟。”一助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争取再快两分钟。”

贺知舟把双手举起来,水珠顺着肘尖滴落。

“不用刻意追速度,稳就行。”

巡回护士递过来无菌手术衣,贺知舟转过身让她系好背后的带子,然后戴上双层手套。

他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了。

麻醉师坐在患者头侧,面前三台监护仪同时亮着,屏幕上的波形平稳运行。

器械护士把三十多件器械按照使用顺序排列在无菌台上,每一把的摆放角度都和昨天演练时一模一样。

贺知舟走到手术台右侧,低头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

皮肤已经消毒完毕,碘伏的棕色覆盖了整个上腹部,无菌巾铺得方正正,只露出一块长方形的手术区域。

“麻醉深度够吗。”

麻醉师看了一眼BIS指数。

“够了,BIS值42,肌松完全。”

贺知舟伸出右手,器械护士把十号刀柄递了上来。

他的手指合拢,刀柄稳地落在虎口里。

陈副主任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观察窗后面,旁边还有三个穿军装的人,其中一个肩上的星很亮。

贺知舟没有朝观察窗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患者腹部正中线上,刀锋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道白光。

“开始。”

刀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的呼吸自然地放慢了。

这不是急诊室里争分夺秒的抢救,不是被人从午觉中叫醒后的应急处理。

这是一台计划了五天的手术,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推演过上百次。

切皮,电凝止血,逐层切开腹壁肌肉,打开腹膜。

他的动作比在急诊时慢了至少三成,但每一刀的深度和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腹膜打开后,他伸手探入腹腔,手指沿着肝脏表面缓慢滑过。

“肝表面光滑,没有腹膜种植。”

一助凑近来看,贺知舟的手已经深入到肝门部位。

指尖触碰到肿瘤的边界,质地硬,边界不规则。

“肿瘤比影像上看着大,跟周围粘连严重。”

一助的眉头紧了一下。

贺知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手抽出来,朝器械护士张了张手。

“超声探头。”

术中超声的探头贴上肝门部,屏幕上灰白色的影像实时跳动。

门静脉的管腔清晰可见,里面那条暗色的癌栓像一截卡在管道里的泥垢。

贺知舟盯着超声屏幕看了十几秒。

“癌栓远端比术前评估多了一公分,延伸到了肠系膜上静脉汇合处。”

一助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原计划的切除范围不够了。”

贺知舟把超声探头交还给器械护士,重新站回手术台右侧。

“先按原计划离断肝实质,门静脉的事等暴露清楚了再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一直在做肝实质的离断。

左半肝连同尾状叶,一点地从周围组织中游离出来。

电凝笔在肝断面上划过,每一条细小的血管和胆管都被精确地结扎或缝合,断面几乎看不到出血。

一助在对面拉着肝脏,他的胳膊酸得发抖,但一直没有换过姿势。

三个小时后,左半肝只剩下门静脉和肝动脉两根血管相连。

贺知舟退后半步,活动了一下肩颈。

“暴露门静脉全段。”

一助换了一把更长的拉钩,把肝脏向右上方牵引。

门静脉的全貌暴露在无影灯下。

贺知舟看着那条被癌栓堵塞的血管,目光从近端一直移到远端。

然后他停住了。

三秒。

手术室里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癌栓已经过了肠系膜上静脉汇入口,远端切缘至少要到汇入口以下一厘米才能保证阴性。”

一助的声音有点干。

“那切除长度超过五厘米了,端吻合肯定张力太大。”

贺知舟的手指沿着门静脉走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改方案,用自体大隐静脉做间置移植。”

他的声音和三个小时前一样平。

“左腿大隐静脉,取十厘米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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