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丹悬浮在院子正中,赤红色的光一下亮一下暗,像一颗心脏还没完全停止跳动。

白彦把负岳往地上一杵,长出了一口气。

累是真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再抗议。但对于野道士炼化那三个小日子这件事,她心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废话,不炼她也是要动手的。

那个叫小林的东西,踹队友当肉盾的时候多利索?这会儿化了也就化了,省得她还得多挥一锤子。

慕青的想法和她差不多,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野道士身上。

她们在意的倒不是那三个废物的死活。

反而在意的是——学了这女人的丹道,野道士的心性,会不会出问题?

柳素问的手段有多邪,她们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拿父母的骨血炼丹,拿子女的血肉添火,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了,脸上还挂着笑。

这种丹道,哪怕只是入了门,沾了一星半点,谁能保证不被影响?

万一将来陈守一也变成这种平平淡淡就能拿活人炼丹的魔头,那可是天大的罪过了。

不会有人能容许这种丧失人性的东西存在。

白彦走到陈守一面前,负岳杵在地上当拐棍,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

“道哥?你现在感觉咋样?有没有什么心态变化?”

陈守一正双腿打颤地扶着一截断墙喘气,被她的小手晃得直翻白眼。

“我可警告你昂,”白彦竖起一根手指,“别看那女人说什么法无正邪,你要是敢拿无辜的活人炼丹,我第一个灭你的口。”

慕青在一旁抱着刀,也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里头的意思很重——不是附和,是承诺。

这种手段强是强,但也是真的邪性。若是野道士心性有变,沉迷其中,说不得将来又是一个如这女子一般的邪魔。

真到了那一步,她下刀绝对不会犹豫。

陈守一被这俩人的气势汹汹压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嗨嗨嗨!你们俩想什么呢!”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道我是什么丧良心的邪魔不成,都说了,小道心境修行极佳!除非对象是这种战犯,不然怎么会用活人入丹?”

说罢,嘿嘿一笑,竖起了食指摇了摇。

“再说了,你们有所不知啊。这血丹已成,不再需要亲缘骨血入丹,就算是寻常的怪物血肉也是一样的效果。”

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不得不说……这女人是真狠。那些入丹的人材,都是她的亲族。无论亲疏远近,但凡有一丝血脉关联,都没有逃过这一劫。加上她自己,如今这枚血丹彻底血脉圆满。”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悬浮着的赤红血丹上,瞳孔里映着那微弱的光。

“当今除我之外,再无人修习这种丹道,这枚血丹也就暂时只有我能操控了。小道以后也能帮上忙啦!”

话到这还有些骄傲的调子,但没持续两秒,他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补充。

“当然……我才刚刚入门,驱使出来的血丹也没有刚刚你们遇到的那么强劲,充其量……比那个战犯强一点点吧……”

一边说,一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物品信息。

「获得道具:浊丹·血源。赤品+道具。」

「用途未知。」

白彦的眉毛挑了起来。

虽然上面写着“用途未知”四个让人抓狂的字,但光凭赤品+这个品质评定,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这玩意的上限极高。等野道士慢慢摸索出用法,战力怕是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一直以来战斗中只能打辅助、放道具、搞后勤的生存型道士,终于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正面防身手段。白彦和慕青倒是乐见其成。

队伍里的短板补上了,对谁都是好事。

“行,那我就暂时信你一回。”白彦收回视线,拍了拍陈守一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这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道士踉跄了一步,“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我会盯着你。”

“盯吧盯吧,随便盯。”陈守一嘟囔着扶稳了身体,“信不过我的人品还信不过我的胆子吗?你觉得我陈大道士有那个胆量去作恶?”

最有底气的语气说出最怂的话。但白彦想了想……还真是嘿。

论怕死程度,陈守一在三人里排第一这件事,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一个怕死到了极致的人,大概率不会去走什么注定惹来天诛地灭的邪路。

这么一想,反倒踏实了不少。

“话说,道哥。”白彦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她伸出手指捅了捅陈守一腰间的古旧书卷。“这书你是从哪儿翻出来的?那女子又是谁?”

陈守一抽出那本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卷,晃了晃。

“那女子是沈家家主,大房之主,也是此界第一丹师沈焚天的妻子,大房的主母,柳素问。”

“同时,也算是丹道修为排名第二的丹师。”

白彦和慕青的目光同时微动。

第一丹师的妻子,本身就是排名第二的丹师。而且按照方才展示出来的战力,一个血影巨人就差点把她们俩打到需要跑路。

那沈焚天本人呢?

那个排名第一的家主呢?

这个念头在两人脑中一过,都没有说出口。不用说,彼此心里都清楚。

“这本书其实就放在小院角落的石桌上,一直也没人在意。”陈守一把书页翻开几页,展示给二人。

纸张泛黄,边角几乎碎成了粉末,但上面的字迹出奇的清晰。

是一种极其秀气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工整。

“我方才也是偶然翻看了一下,才灵机一动想到这种破局的办法。”

“上面的前言有几句记载——”

他指了指书卷首页的一行字,念了出来。

“‘丙午之年,夫君丹道通天,吾有所感。血脉者,源与根也。源既通,何不往溯?以源为炉,以根为引,炼血成丹。此念一出,已知不可回头。’”

陈守一的手指滑到了下一行。

“‘彼日之后,万物皆有裂痕,唯此道,乃裂痕中生诞之花,愿能得见真如。’”

白彦盯着“彼日”两个字,蹙起了眉。

“这也是‘那一天’之后,柳素问心有所感,丹道有所突破,创造出来的一门丹道。”陈守一合上书卷,声音放低了些,“只是也没有写明,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有些犹豫。

“但我隐约好像感觉得出来。她提到那一天时候,除了丹道突破的喜悦——”

“——好像还有一种悲伤,像是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般。”

院中安静了一阵。风还在吹,从碎裂的院墙缝隙间穿过来,卷起满地碎石的灰尘。

白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那一天应该就是沈家家主沈焚天丹道突破的来由。或许是一个意外,或许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这应该也是副本的核心谜团了。”

慕青点头,声音不大:“或许,在见过了那位沈焚天、第一丹师之后,就能有答案了。我们也能真正从这个副本里脱离。”

话语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见识了柳素问这等级别的疯魔,她其实已经不太想在这个副本里多待了。满地的枯槁人偶,满院的红丝与血丹,每一处场景都透着一种浸入骨髓的病态。

而这,还只是“第二丹师”。

那个第一呢?

“也对。”白彦没有纠结太久,拍了板。“单说道哥现在的收益,已经不虚此行了。这个档次的副本要是能打通,应该能有不错的报酬。”

她收起负岳,锤头缩回饰品形态,挂回了手腕上。

“先休整一下,恢复状态,然后我们再继续探索。”

这也是必要的举措。

先前一番大战,她的状态已经不能用“不佳”来形容了——简直是拧干了的毛巾,水都没了还被人继续拧了两把。

烬燃用了,共生之契用了,两张底牌全部打出去了。

精神力消耗过半,浑身肌肉的撕裂感虽然在龙甲的生命汲取和数据篝火的加持下慢慢恢复,但距离满状态还差得远。

更麻烦的是,副本内的恢复效率本就受到极大的压制。

要不是野道士随身带着自制的神愈丹勉强提供回复,估计现在她们为了保持战斗状态,只能逼不得已去吃那些成分未知的、怪物爆出来的丹药了。

白彦靠着一截断墙坐了下来,从陈守一手里接过一枚神愈丹,丢进嘴里嚼着。药味发苦,但有用。

小厄窜上来,蹲在她膝盖上,尾巴一摇一摇。

白彦空出一只手挠了挠猫脑袋,视线无意间扫过院角散落的几枚暗色药丸——是方才战斗中,从那些人材身上崩落出来的丹药残渣。

手上顿了顿。

不知为何,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不管状态如何不佳,白彦就是从未考虑过吃这些副本里产出的东西。

不是没注意到。

先前在坊市废墟里就捡到过几枚品相完好的丹药,属性面板上的数值还不错。按常理来说,资源匮乏的副本里,有什么用什么才是正解。

但她就是不想碰。

这不是什么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

就好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她,在她的耳边不停地说——别碰,别吃,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或许是因为整个副本的丹道都颠得发邪。亲族入丹,血肉炼药,所有的“丹”都和“人”脱不了关系。在这种环境下产出来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又或许,是龙裔血脉对于某种危险的直觉预警?

白彦说不清楚。

她只是一口一口嚼着野道士的神愈丹,头顶上的猫耳朵下意识地晃了晃。

(昨天大半夜更的一章直接打破了催更进度哈哈哈~但是没事儿,今天还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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