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巨锤砸下,骸骨成灰。并没有什么狗血的意外出现。
那具枯骨连同手中的紫色丹炉,在负岳的重击之下碎得干干净净。碎骨溅飞,混着丹炉的残片打在四面墙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身后,八条紫火毒龙已经追到了白彦的脊背,灼热的气息烫得她后颈的汗毛都卷了边。
但就在触碰到她的前一瞬,毒龙溃散了。
紫色的火焰从龙头开始崩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它们存在的力量,化作星星点点的火花,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气里。
外面,药园上空那座遮天蔽日的紫火巨人,一言不发。
它维持着最后的姿态,伸出的手掌还保持着挥击的动作,但火焰已经从指尖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像烧尽的纸灰,被风一吹,便散了。
巨人虚影没有怒吼,没有挣扎。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化作了漫天飞灰,飘散在药园的上空。
暴动的紫火一同平息。那些还残留在药园中的药人也跟着倒下了,失去了支撑它们行动的力量,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扑倒在泥土里,重新变回了枯死的草木。
战斗似乎……结束了?
白彦撑着负岳的锤柄喘了好几口粗气,龙甲上还冒着热气,腿上的苍白践踏被烧得发黑,好几处地方还在冒烟。生命值掉了六万多,在副本规则的压制下,恢复慢如龟爬。
“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烤得通红的小腿,倒吸一口凉气,“真特码的疼啊。”
但她没来得及心疼自己多久。
因为就在她眼前,那骸骨碎裂的位置,凭空生出了一道人影。
白彦的手又握紧了负岳,警惕地盯着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残魂,穿着灰白的长衫,古装打扮,面容清瘦,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年纪。他的手中托着一个虚幻的小丹炉,和刚刚碎在锤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残魂没有攻击的意思。他回过头来,看了白彦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向一个远去的时代。
然后,他低下了头,看着脚下自己已经成灰的尸骨,呵呵一笑。
白彦没有动,因为她能感觉得出,这一笑不是挑衅或者嘲讽,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有付之一笑。
赶到门口的慕青也停住了脚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那道残魂。两人对视了一眼。
慕青挑眉:打?还是等?
如果这是个需要击杀的残魂,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但如果这是副本的剧情NPC,一锤子下去,线索可能就没了。
白彦微微摇了摇头:等等吧,感觉不是要打的怪。
残魂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的骨灰上,忽然又苦笑了一声。
那声苦笑在空旷的木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萧索。
“一场空,一场空呐!”
也不知是在对两个人说话,还是在自我缅怀。残魂背着双手,脊背微微佝偻,缓缓开口。
“吾名沈烬地,掌沈家二房。”
“吾少时读丹经,见‘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一句,拍案叫绝,以为此生尽付丹道,死而无憾。”
白彦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家二房。这个副本的核心就是沈家镇,镇中心是沈家老宅。如果这只是二房的人,那主宅里的那些家伙又是什么级别?家主?
“及长,掌二房火灶,日炼三炉,夜不辍火。草木为引,金石为基,四十年如一日,虽无大进,却也心安。”
残魂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极为遥远的往事。声音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却偏偏让人不自觉地听了下去。
“彼时吾以为——丹道之穷,不过如此。成不了仙,便做个安分守己的丹师,教教族学,带带孙辈,此生足矣。”
白彦悄悄瞄了一眼慕青。慕青没有放松警惕,但也在认真听。
“直到那年冬月,那一日,那一日……”
残魂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彦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老登站在那儿,背着手,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白彦的嘴角抽了抽。
你大爷的,关键信息到嘴边了你给我叹气?那一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遇到了谁?说啊!
她恨不得冲上去摇着这残魂的肩膀邦邦两拳。但理智提醒她,这老梆子一看就是一拳能散的料,真动手了,万一线索跟着一起没了,那可白打这么半天了。
白彦咬着后槽牙,按捺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等,继续等!你最好给我吐点有用的!
残魂果然没有说下去。他像是被那段记忆堵住了喉咙,良久,话锋忽然一转。
“丹之一道,初时炼草,草尽则伐木;木尽则取金石;金石竭……”
残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语气变得阴冷。那种阴冷不是冲着白彦来的,而是一种回忆起某些事情时,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寒意。
“金石竭……便取血肉。”
白彦的手指一紧。
“先取奴仆,奴仆尽,取旁支;旁支绝,取亲族。”
残魂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血溅炉壁,这丹火竟比之宝药更亮三分!”
“吾当时便想——这火既认血肉,那血肉便是正道。吾何错之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残魂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辩解,不是狡辩,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让白彦觉得脊背发凉。
“可如今……”
又一声长叹。
白彦差点把自己的后槽牙咬碎。
你能不叹了吗!老沈!说重点!
残魂像是终于把心里最后一点东西翻了出来,声音变得极轻,像是怕自己听见。
“丹道难呐,不在火候,不在药材,不在配伍,却在剜心。”
“每往前一步,便要亲手剜去自己一块心肝,属于人的心肝!”
“剜第一块时,手会抖,会吐。剜第十块时,便习惯了。剜到第一百块……”
他没有说第一百块之后会怎样。
第三声长叹,恨得白彦牙痒痒。
“炼丹难,炼心更难。可笑。可悲。可……悔。”
最后一个字说完,残魂的身体开始从脚底往上消散。
白彦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那残魂已经不再看她了。半透明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缕烟。
清风从破碎的墙壁缝隙间吹进来,卷起些许骨灰。那些灰尘在已经没了火焰的小丹炉残骸上打了个旋儿,盘旋了一圈。
然后,彻底溃散无踪。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白彦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摊骨灰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想起药人们唱的那首歌谣。
“莫言丹道易,一步一冤魂。”
如今,这十个字有了具体的注脚。
那些药人,那些在紫火中蒸发时仍然死死盯着她们的药人——恐怕就是被投入丹炉的“材料”。奴仆,旁支,亲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代替了草木,种在药园里,等着被再次收割。
死后都不得安宁,连恨都只能化作一首歌谣。
慕青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说——那个,BOSS不是死了吗?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陈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野道士终于从天上落了地,抱着小厄,屁股后头的道袍破洞还在漏风,一脸茫然地看着沉默不语的二人。
白彦深吸了口气,缓缓平静心绪。
情绪是情绪,事情是事情。她不是个会被感性牵着鼻子走的人。这具残魂交代出来的只言片语看着残缺不全,但拼在一起,已经足够她勾勒出这个副本的大致轮廓了。
“都过来。”白彦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脆利落,“关于这个副本的底细,我有点想法了。”
陈守一和慕青凑了过来。小厄窝在野道士肩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白彦蹲在地上,用负岳的锤柄在灰尘里画了几道线。
“这里本是一个以草木丹道为上的小世界。从药园的规模,和那些药人的基数来看,这个文明最初的丹道路线是纯粹的草木金石流派,正儿八经靠天材地宝炼丹。”
她在地上画了个圈,代表沈家镇。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的丹道走到了一个死胡同。而某种契机——就是那老头死活不肯说的‘那一日’——让他们发现,以人的血肉入丹,可以打破这个瓶颈。”
锤柄在圈内划了一道裂痕。
“从那之后,丹道就变了味。或者说,整个文明都变了味。人吃人,亲杀亲,所有人都疯了。到最后,下场大概就是我们看到的这样——整个文明,毁了。”
陈守一听着听着,搓了一把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我说……这也太变态了吧?就为了炼丹,把自家人都往炉子里扔?”
“你觉得变态,那是因为你还是个人。”白彦的声音淡淡的,“那老头说了,剜第一块心肝的时候会抖会吐,剜到第一百块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
野道士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提什么宝药和丹方了。
慕青倒是比两人都冷静。她皱着眉想了想,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听起来合理。但小白彦,你干什么这么忧愁的样子?听起来,这不过是一个贪心失控,导致人心疯狂的悲剧罢了。”
白彦嘴角抽了抽。
好姐姐,合着一整个文明的覆灭,到你嘴里就是“罢了”两个字?不愧是当过教官的人,心理素质强得都不像话。
但她没在这个点上纠缠,而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猫耳朵,被烤过的毛尖摸起来有点扎手。随后,如实说出了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别扭感。
“我总觉得,这种走向有点熟悉。”
慕青的目光隐隐一变。
“一个正常发展的文明,忽然发现了一条用同类血肉换取力量跃升的捷径,然后整个文明沿着这条路一头扎进去,最后全灭。”白彦搓着猫耳朵,目光落在脚下那堆骨灰上,“这事儿,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一个安安分分炼了四十年草木丹的老头子,怎么就忽然发现了血肉能入丹?而且刚好就是在某一天?”
“那个让一切变质的‘契机’,不像是偶然,更像是……被人塞过来的。整个文明的失控,也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好歹是个小世界,总不至于一个远见之士都没有吧?”
这话一出,二人若有所思。
陈守一脸上的调侃消失了。
慕青也没有马上接话。
清风吹过破碎的墙壁,卷起一点残灰。
远处的药园里,失去了紫火庇护的枯死草木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白彦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答案应该都在沈家老宅里。”
她看了一眼木屋角落里滚落的那颗浑浊丹丸,弯腰捡了起来。掌心传来微弱的温热。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获得道具:浊丹·残恨。赤品材料。用途未知。」
(今日加更~这小副本构思着实还费了我一些脑子T-T。虽然只是简单的打完小怪打BOSS,但也尽量想让它写得没那么简单,不知道最后呈现的效果能不能让各位看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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