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周嘉豪心烦。
这一次合区，确确实实地怼在了他的要害上。
周嘉豪的营地里，有一座特殊建筑——“市场”。这座建筑的特性之一，是能让他以更低的价格进行交易行为，并可以与人签订契约，自动收购货品。
从游戏最开始，他便通过这座特殊建筑的特性，快速积累了第一笔原始资本。拿到两次全区公告之后，也顺利获得了商铺的开启权限，彻底打响了“嘉豪”这个名号。
名气有了，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收人。
还不是随便收。要么是对他死忠的班底，要么是掌握基础物资批量制造方法的资源型玩家。红毛、光头、眼镜仔，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人。而那些能造面包、能烧石砖、能酿净水的生产型玩家，则是他后来一个一个盯上，一个一个拉拢过来的。
手段也简单——每天让小弟们盯着世界频道，监测每一个可能冒头的资源型玩家。蹲到一个，就去交涉。
愿意跟他的，可以签契约，负责供货，从他手里分一部分利润。不愿意跟他的，就高价收购对方手中全部资源存货，防止对方冲击市场。还不从的，就以价格战、贸易战的方式，低价销售对方生产的物资，令对方的物资卖不出去。反正周嘉豪有商铺渠道，你没有。你想自己零售？一个一个在世界频道吆喝？效率和他的商铺比起来，那就是石器时代跟工业革命的差距。就这样，大部分生产型玩家也被笼络到了嘉豪的旗下。
凭借着最初的资源优势和唯一一间商铺的渠道壁垒，周嘉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实现了四种核心基础物资的全面垄断——食物、饮用水、基础加工石材、低阶药剂。
这四样东西，是每个玩家每天都要消耗的硬通货。只凭借平时探索杀怪掉落的那点，根本不够用。
垄断了它们，就等于捏住了全区的命脉。
你可以不听周嘉豪的话，可以在频道骂他黑心商人，可以对他竖中指——但你能不吃饭吗？不喝水吗？不升级营地吗？不买药疗伤吗？不能。
所以，你骂完了，还是得乖乖打开嘉豪世纪的商铺页面，以他定的价格购买你需要的一切。甚至，你还要担心他禁止你进入商铺，断了你的物资来源。
就这样，888大区物价，几乎完全由他说了算。
而他也并没有自大膨胀，而是围绕自己打造了一个严密的利益共同体。那些被他拉拢的生产型玩家，产出的物资被他以高出成本价二三成的价格统一收购，再以高出四五成至六七成的价格上架售卖。
生产的人觉得无所谓——我自己就是造面包的，我还能饿死？多赚两三成，挺好。
但他们往往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升级营地所需的石料，受伤后吃的药剂，打造装备用的素材——同样是别人生产的，同样经过了周嘉豪的手，同样翻了一倍甚至几倍的价格。
左手进，右手出。利润的大头，永远沉淀在周嘉豪的口袋里。
他自己觉得，这套模式无懈可击。基础物资被垄断，在他随时可以切断某个人供给的威慑下，没有谁敢主动跳出来反抗。那些生产型玩家自发维护着这套体系，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赚到了”——但实际上，他们都在替周嘉豪打工。
只不过，这套看上去天衣无缝的模式，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它建立在“唯一商铺，垄断物资”的基础上。
而今天，这个前提没了。合区带来了新的、且不受他控制的生产力，又带来了大锤重工这么个根本不靠基础物资赚钱的怪胎。
周嘉豪的商业模式不是囤积型的，而是流动型的。每天他都要花大量资金收购基础物资，再以更高的价格卖出，赚取差价。这意味着，他的“资产”大部分时间是以货物的形式存在的，而不是现金。
一旦卖不出去，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货物积压、资金断流、收购无以为继、供货商拿不到钱，链条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裂。
从发现大锤重工的商铺页面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几个小时。但今天一早上，嘉豪世纪的基础物资交易量已经几乎归零了。
反倒是大锤重工的基础物资几乎脱销。888大区的人哪买过这种价格的东西，成组成组的购入！你说我吃不了，用不了？屯着都比买高价物资强多了！
“嘉豪哥，要不……咱们也降价？”眼镜仔试探着开口。
周嘉豪冷冷看了他一眼。
“降到多少？人家卖6铜，是因为6铜就是成本价。我降到6铜，一分不赚，但我每天收购可是要溢价两三成的。花出去的钱谁给我填？就算降到5铜，亏本卖，能亏多久？人家靠这个赚钱吗？人家的高端产品每天进账多少你算过吗？”
“而且，只要降一次，退让一次，先前立下的威信基本就算全毁了。更别说对方根本不怕你降价！”
眼镜仔不吱声了。
这就是定位差异带来的碾压。大锤重工的基础物资根本不是盈利项目，是引流手段。人家赚钱靠的是属性丹药、稀有矿物、高阶怪物掉落这些独家资源。
基础物资对白彦来说，就是个搭头。但对周嘉豪来说，这是命根子。
打价格战？他连上擂台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周嘉豪选择了唯一还算理智的路——谈。
他在上午九点钟，给“白大锤”发了第一条私信。
措辞客气，姿态放低，表达了合作意愿。
直到十点钟，对方也没有回复。
十一点，发了第二条，更加诚恳，甚至主动提出了“互利共赢”的大方向。
只是依然没有回复。
到中午十二点，周嘉豪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不是没耐心，而是每多过一个小时，他的商铺交易记录就多空白一行，他的资金链就绷紧一分。
而让他心心念念的大锤重工幕后老板，白大锤本锤——
正在跟自己的两个队员吃午饭。
嗯，是的。人家压根没看私信。
一个长餐桌被架起在三座营地中间，餐桌上摆着一盘盘中式菜肴，还有炸鸡快乐水等各种快乐源泉。
全是白彦营地空间物资箱里存的，不值钱，但胜在花样多。这会儿，进游戏以来没吃过好东西的野道士，脸都快埋盘子里去了。
慕青一边喝粥，一边单手划着系统面板，扫了一遍世界频道的动态。
“嘉豪世纪今天一笔交易都没出。”她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白彦正把第三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猫耳朵一抖一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意思是知道了。
慕青放下碗，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我估计，今天那个嘉豪世纪背后的老板，肯定忍不住要跟你谈的。现在咱们不急他急，应该能多敲点好处，不是什么问题吧？”
白彦嚼完最后一口，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
“没用，谈不拢的。”
慕青挑眉：“这么肯定？”
白彦点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整理着思路。
“核心矛盾摆在那里，谁来了都解决不了。”
“大锤重工和嘉豪世纪，最大的冲突点在于——他赖以盈利的基础物资，在咱们这里是成本价出售。我不赚这个钱，但他全靠这个活。”
慕青点头，这个她也看明白了。
白彦竖起一根手指：“所以我猜，他想谈的方向无非两条路。第一，跟我合作，两家联手，从高端到低端全面垄断这个区的市场。要达成这个，我这边的基础物资就得涨价，给他留出利润空间。”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退一步。他愿意付出一定代价，换我把基础物资从商铺下架。他继续按老办法垄断基础物资市场。”
慕青端着碗想了想，这方面确实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干脆直接问：“那为什么不行？对方为了达成合作，应该会开出不小的价码。”
白彦放下碗筷，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盘起了腿。
“慕青姐，我这个大锤重工，赚的不只是钱。”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一方面是营收，另一方面——赚人气。”
“平价出售的基础物资是这个目的，免费发放的卫生巾也是这个目的。现在整个66区的人提到大锤重工，第一反应是什么？便宜、实在、不坑人。这就是口碑。”
慕青安静听着。
白彦语速快了些：“这种口碑有什么用？太有用了。当我急需某种物资的时候，只要在商品界面挂一个兑换条件，就会有大把人赶着给我送来。因为他们信任这个交易是公平的，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我平时享受了你那么多福利，现在换点东西给你，也算回馈了。就算并没有急用的东西，只要不影响自己，都会愿意随手换给我一些。所以我几乎从来不缺各种物资。”
“这就是人气带来的隐性价值。它不直接体现在账面上，但比账面上的钱能带来更多的好处。更不用说，现阶段咱们根本就不缺钱，咱们想要的东西，买都买不到。”
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白彦的语气忽地一变：“但如果我涨价了呢？”
她竖起手掌，做了个“切断”的手势，猫耳朵平平地贴了下去。
“人性就是这样。一开始我成本价出售，大家说几句'大佬敞亮''心疼大佬'，觉得我小赚一点才合理。但日子一久，他们已经把'平价'当成了理所当然。这时候我忽然涨价——哪怕只涨一个铜币——得到的不会是'也该赚点了'的理解。”
“而是'她变了'。'开始割韭菜了'，'果然资本家都一个德性'，'早就说了不能信'——你猜我说的对不对？”
慕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打架很在行，但商业上确实没怎么深想过。不过白彦这么一说，她立刻就懂了。
失去永远比得到更令人愤怒。人不会感恩已经享受了很久的便利，但会对便利的消失怒不可遏。
白彦又接着说：“下架基础物资也一样，甚至更糟。”
“当这个区的人被迫只能从嘉豪世纪高价买面包买水的时候，他们第一个骂的——不会是嘉豪世纪物价高。”
“而是骂我。”
慕青皱眉：“骂你？”
“对。骂我把东西下架了，让他们没得选了。”白彦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本来'是卖便宜东西的那个人。现在我不卖了，那就是我的问题。至于嘉豪卖得贵——他本来就贵啊，那但你白大锤之前不是便宜吗？你为什么不卖了？”
她笑了一声，有点无奈。
“所以你看，无论涨价还是下架，对大锤重工的口碑都是致命打击。而口碑这东西，建立要很久，毁掉只要三秒钟。”
“这就是我说谈不拢的原因——不是对方开价不够高，是这个合作本身，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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