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彦眨了两下眼，视线恢复的瞬间，脚底传来硬质石板的触感。风灌进耳朵，裹着一股浓烈的兽腥气和烤肉的焦香，像被人一把拽进了某个露天集市。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座木质高台上。
台面不大，周围用粗铁栅栏围着，能容纳二十来人。身边零散站着十五个玩家，有的还在茫然四顾，有的已经开始低头翻看面板。
白彦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个背长刀的高挑女人身上停了半秒。
是她，之前在铁匠铺见过的那位漂亮姐姐。五官冷淡，气质利落，刀柄从肩后探出来，站姿直得像一棵松。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白彦也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栅栏外面围了一圈亚人。各种兽类特征的面孔凑在一起，踮脚的、伸脖子的、搭着同伴肩膀往里瞅的，活像动物园里游客围观新来的……
等等，谁是游客，谁是动物？好像有点倒反天罡了？
“今年这一批战兵，质量有点不太行啊。”一个猪鼻子的矮胖亚人摇着头，语气像在菜市场里挑捡白菜。
“是啊，你看他们，没有毛皮，甚至没有爪子，身板看着也弱。是什么猿人的亚种吧。”旁边一个牛角亚人附和。
白彦：“……”
猿人亚种？是在说我们吗？
“年纪也参差不齐的，还有女人和孩子。你看，里面还混了个猫人族的小丫头片子。”
行吧，确实是在蛐蛐我。
“诶，但她没有尾巴啊……”
“今年最后挑选的人可是遭了大罪了，没准剩下的只有老幼妇孺咯……”
围观亚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和嫌弃混杂的情绪。
白彦听明白了一点——她们十六个人，在副本里的初始身份是“战兵”，用途未知，目前等着被人挑走。
换言之，和待价而沽的货物差不多，应该不是什么太高的身份。
白彦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猫耳头饰好好地戴在头上，魔晶战裙和负岳也穿戴得好好的。只是这种明显风格怪异的装备，没有引起任何亚人的好奇，应该是系统模糊了对于这些外来者不合理之处的认知。
装备都在，营地核心也还能沟通，底气就在。
白彦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外面的指指点点，转而打量更远处的环境。
她们所在的高台位于整片会场的东南角，地势偏低。往远望去，还有两座更高的石台。
最南侧那座最为宏伟，五把座椅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最高处的王座以黄金装点，其上端坐一位狮首人身的老者。鬣毛金黄，面容方正，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已经刻得很深，但坐在那里，脊背依旧笔直如矛。
应该是金狮一族的老国王，即将退位的那位。就和第一次见狼灭一般，系统能显示的信息全是一片“？？？”。
王座下方四把黑铁椅并排。鹰首双翼的中年武者，目光锐利，翅膀收拢在背后；头生鹿角、文士打扮的老臣，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披盔戴甲、体型是旁人两倍的熊首老者，铁椅在他身下都显得小了一号；以及一位狼族中年，气度沉凝，五官棱角分明，和狼灭有三四分相似。
显然，便是五大王族的族长了。
白彦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对面次高一级的台上，八个年轻亚人站在那里。
两名金狮族青年，体魄健壮；一名雄鹿族，角上缠着银丝；一名蛮熊族，个头矮但横向发展得很有诚意；一名猎隼族，羽翼半展，跃跃欲试；一名月狼族，银灰毛发，眼神阴沉。
还有一个双头蜥蜴人，两颗脑袋同时在打量四周，表情还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自己和自己交谈。
最后一位，白彦却是多看了两眼。
和人类十分相近的体态和面庞，身材修长，金色须发，唯一的非人特征是头顶那对金色狮耳。他站在一群兽类特征浓重的候选人中间，像一枚被放错了盒子的棋子。
但周围的候选人与他之间，都隐隐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像是排斥，更像是忌惮。
白彦眯了眯眼。
这八个，大概就是王选候选人。
有意思，最像人的那个，反而最被其他人忌惮。他的身份很特殊吗？
再往外看，就是黑压压的人海了。白彦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种规模的聚集。远处的人群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各种各样的兽耳、犄角、翅膀，汇成一片片密不透风的色块。粗略估算，至少十万数不止。
几千玩家撒进去，相当不起眼，甚至看不到几个。
白彦打眼一扫，还是找到了几个玩家，似乎每一个都是被安了个初始身份后直接空降的，而这些亚人族也并未觉得奇怪，应该是系统的影响吧。
白彦亲眼看到一个玩家似乎身份是会场旁边售卖烤肉的摊贩，这货愣了一会儿，没有叫卖，已经自己开始吃上了！
吃了一串，又拿一串，摊上的肉眼看着就不多了。
白彦无语地转开视线。大哥，你的营业KPI呢？
这时，系统面板上刷新了一行文字。
「任务：见证王选仪式的开幕。」
简短，模糊，没有任何具体指引。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玩家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任务信息似乎不是很明确。”
话没说完，一旁侍立的狼族卫兵忽然转过身来，竖瞳一缩，声音冰冷：“大典中，切勿私语喧哗！此时失礼，定斩不饶！”
中年人脖子缩回去的速度比乌龟还快，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白彦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本来也没打算在信息不明的情况下和陌生人交流。
先看，再判断，总是没错的。至少现在看来，大典还没开始。
别和我讲道理也很安静。长刀背在身后，双臂环抱，视线一直落在最高处那五把王座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座高台上所有人噤声，会场外围的喧嚣也在逐渐平息。数万亚人的目光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太阳西沉，天色由橙转紫，最后一丝光芒没入地平线。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白彦熟悉的那轮，这里的月更大，更近，泛着冷蓝色的光。
远处，传来三声巨大的钟鸣。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沉重得像敲在胸腔上，震得人心脏跟着跳了一拍。
十万亚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太突然，太整齐，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连风声都变得刺耳了。
金狮老国王此时也站起身来。
他没有刻意运力，声音却横扫全场，从最高的王座一路传到最远处的人群边缘，远近可闻，清晰如耳语。
“时辰到了。”
顿了一息。
“第七十三任王选祭典——开启！”
会场正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一团巨大的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篝火冲天而起，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热浪扑面而来，白彦站在几百米外的高台上都能感觉到面颊发烫。这……肯定不是一般的火焰！
火光之中，数十名兔人族从四面八方涌入场地中央。
她们穿着极少的衣物，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手中各自托着一枚血红色的晶石。赤脚踏在石板上，身体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韵律起舞，动作柔软而庄严。
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却整齐得不像是自发的欢呼——
“龙神庇佑纳森亚！”
“龙神庇佑纳森亚！”
“龙神庇佑纳森亚！”
十万个声音合在一起，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动。白彦感觉自己的心跳被迫跟上了那个节奏，胸口发闷。
随后，歌声起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可能是舞蹈的兔人，可能是人群中的某个角落。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
最终，全场十万余亚人齐声哼唱着同一首歌谣。
没有歌词——或者说，有歌词，但白彦听不懂。那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音节低沉而悠远，像风穿过山谷，像河流汇入大海。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白彦身边的玩家们全都不说话了。
没有人能在这种场面前保持轻浮。那种十万人同频共振的虔诚，是任何游戏特效都模拟不出来的东西。
白彦攥紧了手腕上的手镯，比什么时候都确信，这一幕一定是曾经存在于时光中的画面，而不是简单的游戏数据。
这不是副本，这是历史。它太真了。
她此刻，就站在一段已经死去的文明最辉煌的时刻里，亲眼看着它燃烧。
但她却知道，这把火，很快就要灭了。
舞蹈的兔人族队列分成八组，各自托着晶石，踏着韵律，向八位王选候选人走去。步伐整齐，间距精确，像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八名兔人在八位候选人身侧站定，将血红晶石高高托起。
老狮人王一声长啸。
不是亚人的语言，更像是刚刚的歌谣中那种古老的音节。
低沉，浑厚，穿透全场，震得篝火的火舌都歪了一瞬。
八颗晶石同时绽放出血红色的光华。光芒之中，有字符从晶体内部浮现，缓缓旋转。那些字符白彦同样看不懂，但它们散发出的气息让她皮肤发紧。
那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力量在运作。
老国王收了啸声，重新开口，这一次声如洪钟：
“王选仪式！开始！”
“第一试——”
“演武！”
话音落下的瞬间，八颗晶石的光芒暴涨，将八位候选人笼罩其中。篝火的火焰也跟着变了颜色，从橙红转为赤金，热度骤然攀升。
白彦的面板上，任务提示刷新了。
「任务完成：见证王选仪式开幕。」
紧接着，新的任务浮现。
「任务更新：在王选第一试'演武'中，找到属于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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