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贺将军用怀瑾的死警告京师内留下的所有百姓，不许反抗。
叫他们将自己的话带给逃往金陵的皇帝。
他倒也说话算话，打开南边城门，放走这些人。
但余下未死的大梁兵将被全部处斩，甚至没等到天亮。
大批百姓挽着手的，拎着破包袱的，柱着拐杖的，排成一条长龙，点着零星的火把离开家园。
“将军，这个女人怎么办？”
“她好像昏过去了。”
“放下来，抬到本将营房内。”
“将军不住一住中原皇帝的宫殿吗？”
莫贺憨憨一笑，“也是，住一住也行，明天搜完皇帝的库房，想烧再烧。”
还没走两步，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像在聆听着什么声音。
随即下命令，“有一队人马向这边过来，人数不少，你去看一眼，回来禀报。”
来者的马跑得飞快，数百人的小队，人人持枪，精神饱满，打头之人鬓边束着银兽头饰，穿着牛皮软甲，身形轻盈。
莫贺面露笑意，立在台阶上，眼睛里迸发出温柔的光芒。
女人的马儿冲到他面前，堪堪勒停，马儿嘶鸣一声，女儿怒斥，“莫贺，说过一起进攻，为何不等我部集合？”
莫贺摸摸马儿，伸手道，“我扶你下来。”
女人一掌扇开他的手，“你们抢先偷袭，是想把这里的金银统统归了你乌罗部是不是？”
莫贺声音沉闷，目光却温柔，“只要你肯做我的可敦，乌罗所有财产都是你的。”
“西疆第一美人，就该配第一勇士。”
“狄娅，我是来给你打前锋的，我部好男儿可战死不少。”
“不过，我已经为他们报仇了。”他指指满地被斩杀的士兵和怀瑾的尸体，目光中满是得意。
“对了，这是汉人首领，我杀了他，还捉到他的相好，打算赏给士兵们享用。”
“呸！我最烦你这种做派，野兽。”
莫贺瞬间变脸，像蓄势扑咬的老虎，声音也绷得发紧，“你在同情汉人，狄娅，这么做很危险。”
“我们打仗向来如此，你不会因为嫁过汉人而对汉人有感情了吧？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对敌人同情，无异于对我们部族联盟的背叛。”
狄娅跳下马，身姿矫健，步履轻盈，转头看到几个士兵正将一人抬开，那人垂下的手臂细瘦，腕上有只手镯，略有些眼熟。
“等等！”狄娅喊道，走过去，眼睛瞬间瞪大，回头喊道，“喊军医，莫贺，快喊军医。”
“玲珑，醒醒，莫贺，你伤了她吗？”
莫贺走过来，垂眸看看担架上的女子，伸过手探探鼻息，嘀咕道，“汉人女子真是弱，我可没动她一个手指头，只是将她吊在城楼上一天而已。”
狄娅瞪他一眼，“我要住御街后面的长平侯府，去给我清理干净，把这女子抬过去。”
“可我答应把她赏给我的战士们了。”
狄娅道，“这是我的恩人，救过我的命，你要把她赏人，倒不如直接把我赏给他们。”
她用马鞭指指那些跃跃欲试的蛮子兵，“都滚开，谁敢碰她一下。”
狄娅指挥人把玲珑抬走，又走到怀瑾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合上怀瑾的双目。
吩咐自己带来的兵，把这具尸体也一并带入侯府。
她选了自己从前住过的瑶光苑，把玲珑安置在自己的雕花床上。
这里一切如昨，可昔日的云姬已死。
而今她是瀚罗汗国的叶护，地位仅低于大可汗。
瀚罗汗国在十部中，势力归入前三，故而乌罗这样的势弱部落若能求娶到狄娅为可敦正妻，对强大本部是有力的支持。
蛮夷人不在乎女人嫁过几次，女人和牛马一样，都是财产。
狄娅见玲珑双肩双臂都是血，拿剪刀剪开她的衣衫，给她清理伤处，上药。
又喂了她许多温水。
侯府破败，不复从前荣光，瑶光苑里长满荒草，许久没人打理。
狄娅只找到两支蜡，点燃后，听到玲珑长长呻吟一声。
这一声里，带着哭腔和深重的痛苦。
“玲珑，是我，你睁开眼睛瞧瞧我。”
玲珑眼皮颤动几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现下没有参汤，你先将就喝点清水。”她又喂了玲珑几口水。
玲珑一时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等神思清醒后，她一下支起身子，手臂一软又躺在床上。
可是眼中的仇恨却掩盖不掉，她瞪着眼前的女人，咄咄逼人问，“是你，带人杀入京师，屠杀我们的百姓？”
“云姬，你好狠！”
“没有云姬，我是狄娅，我儿子叫阿尔斯兰。”
“我记着你的恩情，玲珑你一向擅谋划，我早就告诉你我们部落联合要攻打大梁。”
“可我也没想到能长驱直入，几乎遇不到像样的抵抗。”
“可惜莫贺跑到我前面，我没能先到一步。”
“我来晚了，玲珑。”
玲珑面色灰白，闭着眼睛，睫毛颤动证明她没睡过去。
“玲珑，你们的朝廷烂到底了。”
听到这句话，玲珑终于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她敏锐地捕捉到狄娅意有所指。
对方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可字迹是长期习字之人才写得出的端正。
“寅时进攻，陆州可破”，简单八个字像匕首一下下把玲珑的心捅成筛子。
“这是我的探子混在莫贺队伍里，偷出来的信件，莫贺那人打倒骁勇，可是有点粗心。”
“你们不止皇帝软弱，下头的人也没半分硬骨头。”
“一路上只到陆州城才遇到强烈抵抗，莫贺死了不少人，才会暴怒。”
玲珑虚弱地问，“你们还会继续往南打吗？”
狄娅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打也可能不打，我们会在京城集合十部首领，商量此事。”
她犹豫一下，决定还是告诉玲珑真相。
“皇帝同意割让西部二十城外加每年付银八万两，绢二十万匹，细茶三万斤，杂色绸缎五千匹，粟米十万石。”
每年秋末，由大梁官员押送，至两国边境交割，再由大可汗分配给麾下诸部。
“早就谈好的条件，诸部不想就这么回去，才会一直打过来，想多抢些财物，你们中原实在富饶。”
“早就，说好了？”
“大梁皇帝南逃前就同意了。因为有条件，他才不担心，走得干脆。”
“这件事估计皇帝跟本没向大臣们透露过。”
玲珑心中酸楚不已，眼中干干的，一滴泪也流不出。
怀瑾的死，算什么？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35/26812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