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以为只要死守城门,打持久战,我方还有一线生机。
不料蛮夷集结起十几倍于我方力量之时,敢祭出肉身强行攻城。
敌军不吝伤亡,叠起人梯层层往城墙上攀爬。
城下鼓噪如雷,一批人倒下,后队立刻踩过尸身继续向上。
怀瑾指挥城头民兵抛掷滚木礌石,箭矢不停。
杀得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守军早已筋疲力尽,所备滚石消耗完,便持着刀硬生生砍杀爬上城头的敌军。
从早砍杀到晚,对方伤亡惨重,我方也损失不少兵力。
怀瑾身先士卒,他这些年从未懈怠习武,砍到晚上,也已经举不起手臂。
敌军鸣金收兵,怀瑾腿一软,靠着城墙缓缓坐在地上。
晚霞绯红,比不上城墙血色。
营地升起篝火,饭香冲散了死气,不管多累,明日还要继续。
不到杀至最后一人,或城门被冲开,怀瑾没想过投降。
……
太子立于城后高台,亲眼看着战争从发起到晚上的收兵。
他瞠目结舌,看着有人被一刀劈掉手臂,看着一支箭从一个活人胸膛射入,这个人慢慢倒地,血渗出胸口,人的眼睛真的会熄灭亮光。
从前只知兵戈是史书笔墨、朝堂说辞。
寥寥数字“兵败,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眼睛看到真实的杀伐,震撼之情无法形容。
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兵叠尸为梯。
人死如草芥,前躯刚坠,后者便踩着鲜血尸骨往上冲。
城头惨叫、箭啸、木石崩裂之声撕碎天地。
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心口发紧,之后慢慢便麻木了。
他用力睁开眼睛,想从这场恶梦中醒来。
追随他的守军队长将他硬生生拉下城楼,吩咐人将他强行带走。
承琮站在马车前,听着厮杀声震天,他把护卫队长叫至一旁,低声下了命令。
队长面露震惊,随即跪地听命。
直至坐入车厢内,承琮才真正露出真实情绪。
他吓破了胆。
他后悔留下来守皇城。
他想逃,马上逃离这一切。
空气中恶心的血腥、惨叫声像一个人仅穿着薄衣走入风雨中一样刺痛。
断臂残肢,人在地上蠕动的模样卑贱如虫。
他想勇敢,他想上前和守城兵将一样挥起刀,砍杀爬上来的敌人。
可他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皇室最尊贵的太子,高高在上,闪闪发光。
他不应该承受这一切。
杀敌是将军的职责,他只负责下令。
为什么要让他来承受本该父皇承受的东西?
皇帝不该与自己的百姓生死相依吗?
皇上能跑,他也能!
母亲还在金陵等着他,他不能死在地狱一样的地方。
要死也该死在金銮殿里。
他早就汗湿里衣,坐在车上,大腿不停抖动。
眼前满是鲜红的颜色。
如今这是他最厌恶的颜色。
……
夜深人静,到了守卫换班的时候。
大多数人经过一天的鏖战都筋疲力尽,头沾枕头便能睡着。
没人注意到城门守卫小分队。
几道人影摸上来,守门人以为是换班的来了。
不想来者上前便下死手,将所有守门人一刀刺胸,来不及喊叫就倒下了。
人人穿着铠甲,谁也看不清对方面容。
偷袭者将死人堆到暗影处,反正处处都是堆积的尸体,有些甚至没来及抬走。
……
第二日又是一整天力竭的坚持。
没人料到我方军队坚持了五天。
第五天,敌军造好撞木,端头箍着厚重铁叶,二十来人推着撞木全力撞向大门。
才撞了五六下,大门轰然撞开。
连敌人自己都没料到这么容易。
怀瑾看到门开的瞬间,人是懵的。
大门是他亲自监工加固,不说顶上百来次撞击,最少也不该五六下就能撞开。
门一开,守城军瞬间军心溃散。
敌人势如破竹,队长一脸灰加着汗和着血跑上前,大喊道,“退吧,不退没机会,我们会全军覆没。”
“先退进京师,还算多一道防线。”
怀瑾红着眼,指挥队长,叫他带人有序撤退。
好在前几天,陆州城的百姓已经都跑入京师。
那边有太子的防卫军,会顾好百姓。
队长领命,怀瑾则趁人不备跑入一处民房换上布衣,躲入一口枯井内。
蛮子开始扫荡城中富户的府宅,把值钱好带的东西全部装车带走。
杀光城里余下的百姓。
之后,放火烧城。
怀瑾抱膝坐在井中,敌人只用了三天,便把这个城夷为平地。
他下入井中时,陆州城头战鼓不绝,可屋舍完好,尚有缕缕炊烟升起,一城的生机还未断绝。
世家富户的宅邸之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犹见往日豪奢气象。
井中三天,他听到马蹄奔腾、铁甲碰撞。
听到呼喝咆哮、门扇轰然倒塌。
听到偶尔的哭喊,之后的寂静。
杀伐声渐渐平息,城外军营的喧哗、战马嘶鸣遥遥传来。
城内只剩风声穿过断墙,夹杂野狗低吠。
曾经烟火满城的陆州,只剩一片死寂。
怀瑾从井中爬出来,再看到的陆州,变成了废墟。
他蹒跚着,到处翻找,找到一块脏的不成样子的硬饼,咬了两口,发现饼上沾了血。
血色已成了褐色。
抬头,尸横遍野,不知哪里没烧完的屋舍还在冒着狼烟。
怀瑾找到一桶打翻的水,里面残余几口满是烟尘的水。
他渴得厉害,仰头灌下,水从嘴巴喝下去,从眼角流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先是默默流泪,茫然四顾,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之后放声大哭,哭声在断墙之间穿梭,无比凄凉。
哭够了,他抹了下脸,起身向城门走——
费尽心思,他就是想知道为何自己加牢的城门,怎么会那么轻易被撞开?
走到大门处,看到粗大的门栓时,疑问迎刃而解。
有人在城门上动手脚。
他满胸愤恨,抽出刀劈砍门栓,如丧失理智的野兽一般嘶吼发问:是谁?是谁当了叛徒?
谁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谁?
四周一片寂静,没人回答。
屠杀得太干净了,连家畜都杀光,要么吃掉要么带走。
整个陆州城,死了。
怀瑾不是第一次遭遇背叛,可是这一次,痛不欲生。
他跪在苍穹之下,横刀放在脖颈上,足足一个时辰,他一动不动。
死太容易,他不能死。
如果不知道是谁做了叛徒,他走到阎罗殿都要回魂。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面前,咕咕叫着,歪起脑袋看着他。
信鸽腿上系着一个字条。
怀瑾松开手,刀落在地上,他拿下那张字条展开,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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