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走到院中,仰头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片,怀瑾走来将她裹入披风内,不多时,两人淋了满头满身的雪花。
怀瑾怕她着凉,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送回房内。
两人笑闹着,明亮烛光下,无比温馨。
然而,雪越大越大,风越吹越紧——
大梁迎来建朝以来最大一次降雪。
大雪铺天盖地,夹着北风,两人相隔一米便看不清对方。
这样的雪下了五天,玲珑坐立不安。
史书上有记载:五个字,“大雪,民大饥”。
玲珑到处走动,见过真正的百姓生活,见过他们住着什么样的房子,吃着什么样的饭食。
“民大饥”简单三个字,实则指的是——
贫民屋舍简陋,大雪过后屋塌伤人,一家人无家可归。
道路封冻,车马难行。
官道、乡道被大雪掩埋,商旅断绝,书信、驿传停滞;城里街巷积雪,贫民出门采买都艰难。
南北物资运不过来,物价立刻上涨。
柴薪、木炭价格暴涨。贫苦人家缺炭少柴,冻馁而死的人很多。
越冬庄稼冻伤冻死,来年歉收。
牛、羊、马匹冻死。来年就算雪化,也没有牛耕田,进一步加重次年饥荒。
严寒加上饥寒交迫,暴发冻疮溃烂,贫苦百姓手足冻裂坏疽;
冻土挖不开,冻死者尸体来不及掩埋,滋发瘟疫。
奸商囤积米炭哄抬物价。
一场雪灾带来的害处会蔓延到明年春夏。
……
一连几日,皇上免了朝会,承璋闲来无事,便找玲珑下棋。
这天来得实在太早,玲珑还未梳洗,承璋在正厅内等候,静秋端水进屋,口中问了好,进屋放下热水。
她主要负责饮食,端来水由锦春为玲珑梳妆,她来到正厅,才给承璋行礼。
不想承璋跟着她出来,边走边说闲话。
无非是吃什么早饭,玲珑最喜欢的吃食有哪些。
走到厨房,火上炖着燕窝羹,承璋靠在门口,对静秋道,“玲珑与你情如姐妹,她孤身一人,你不担心?”
“小姐自有主意。”
“她的主意未必那么正,就她白跟着的那个沐小爷,是什么好人?若是好人,白住人家姑娘家里,也不求娶,不净拖累玲珑吗?”
“我这个好友都看不过去。”
“那殿下该好好劝劝我们小姐。”静秋低头做酒酿刀鱼,口中说着。
不听承璋回话,她抬眼迅速看承璋一眼,又低下头。
“本王不曾娶正妃,你知道为什么?”
静秋摇头,“我们不过是下人,哪里打听主子那么多事?”
“正妃之位配得上你家小姐吗?”他正色问。
静秋手里的刀停下了,她依旧没抬头,只听得炉火噼啪,风声呼啸。
“殿下说笑吧。”许久,她才蹦出一句。
“不信你问问玲珑,我可有向她表白心意?可她拒绝了。”承璋无限遗憾。
“只要我娘不逼,我还是要留着正妃之位,不看到玲珑嫁人,我不会娶妻。”
“静秋,你若真为玲珑好,便帮帮我吧。我实在钟爱她,很怕她被有心之人欺骗。”
“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人,哪会舍得累她名声?”
“沐小爷若真心求娶,我才死心。”
静秋的刀仿佛千斤重,半天处理完一条小鱼。
承璋出去了,左右这几天他都有空,有的是时间慢慢磨静秋,派细作都不如收了玲珑身边人的心。
静秋拿着条盘,上头放着一小砂锅滚热的鸡粥,一碟切开的流油腌蛋,一份酱王瓜,一盘冷糟鱼。
她把条盘端入偏小院的房内。
自那日惊动众人,大家见过沐小爷,小姐已经不瞒她们四人和夏妈妈。
这人堂而皇之住进岐王提供的住处,静秋很不高兴。
不止因为要伺候他。
更为小姐不值。
她撞见过小姐天微亮时从偏院出来,衣衫不整。
她不明白小姐为何与这样的人厮混,怎么看这人都只是普通人。
更不必说和承璋相比。
承璋年轻俊朗,且身份高贵。
他竟然把正妃之位留给小姐,这份诚意就够珍贵。
小姐可是和离之人,谁不知道这样的身份几乎没有再嫁的可能?
承璋不嫌弃小姐的身份,还把主母的位置给小姐。
这才是真正的爱慕。
小姐和这个野男人混在一处,早晚传出去,那比淫奔还不如。
这个赖在自己家的男人,他到底是谁呀?
静秋将条盘端入偏院,沐小爷正在院中习武,一把刀挥得看不见影儿。
她端着盘子进屋,将菜一一摆好,招呼道,“沐小爷,请用早饭。”
又帮他把热水兑好,换了炉子里烧过的炭,加上新炭。
沐小爷一脸汗走入屋内,接过静秋递来的毛巾道,”你不必伺候我,菜放下,我自己摆,盘子我会送入厨房。“
“小姐吩咐的,我只听小姐的话。”静秋低声回。
她鼓起勇气问,“沐公子与我家小姐厮混到什么时候才肯提亲?公子看样子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知道大家闺秀在意名声吗?”
怀瑾新奇地看着静秋,朗声笑道,“是玲珑说的吗?”
静秋不喜欢他这样随意的态度,又道,“公子没有求亲的意思?”
怀瑾沉思:玲珑不愿嫁人是一方面,他也的确没有求亲的资格,他可是连身份都没有的朝廷要犯。
他叹口气,摇头道,“我不配。”
这话听在静秋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
坐实了承璋的说法,这个男人就是不负责。
“沐公子……是做什么生意的?看您也不像小姐的……侍卫,可你又住在后宅……”
问完,静秋自己的脸都红了。
这话涉及小姐私隐,闺房之事说出来已经是极没规矩了。
怀瑾坐下大大方方道,”这些事,你可以直接问玲珑。”
“你就当……我是她养的男人好了。”
静秋红着脸拿着条盘跑了。
什么叫,小姐养的男人?
……
晚上玲珑盘账,又要忙到半夜。
静秋做了野鸡馅的芋粉团端来做宵夜。
玲珑吃了一口道,“很不错,给偏院送一份过去。”
“他肯定没睡在等我。”
静秋升起一股怒火,顶撞道,“他又不是小姐的女婿也配使唤我?”
玲珑奇怪地瞅了静秋一眼,静秋夹着自己的托盘小心问,“小姐,我看岐王对小姐有意呢。”
“那又如何,我不喜欢他。”
“他可有求娶之意?”
玲珑放下筷子正色道,“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我这样的身份高攀他,是好事吗?”
“再说,我为什么要巴望他求亲?”
玲珑气鼓鼓,说道,“静秋你是不是到了年纪有外嫁之意?”
“若有,我可以为你相看合适之人。”
“小姐!”静秋高声叫道,“我一心只为小姐,哪有一点为自己打算的?”
玲珑见她红了眼睛,软下来,安抚她,“算我错怪你了好不好?别提这件事了。”
第二日承璋顶风冒雪又来了,他直接到厨房寻静秋说话。
他不信找不到沐小爷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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