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远憋屈一肚子的难听话,生生让玲珑堵了回去。

一路只闻马蹄声声,竟无半分人语。

玲珑心内冷笑:受了气想和我发疯?与其听你发我娘家牢骚,不如我先牢骚个痛快。

这僵硬的沉默,正是玲珑所求。

承远不再如来时那样强近她手拉手,摆着臭脸,到府门下车进府,一步不等玲珑。

玲珑慢悠悠下来车,理理裙摆,好整以瑕向府里走。

路过弯腰恭送的宋焰时,目视前方,轻启朱唇,“灵儿自由了。”

走入一道院中,她停了一下,对紧随其后的锦春道,“去瑶光苑偷偷瞧一眼,我担心云姬。”

玲珑一进凝翠院的院门,夏婆子便从旁边的游廊起身,边走过来边絮叨,“哎哟,我的小姐,怎么才回来?”

“菜热了几遍,也不回。急死老婆子了”

两人经过庭院走入房中,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立冬道,“菜热烂了,我们几个先吃了,小姐回去用了饭不曾?”

玲珑摇摇头,静秋马上道,“我去新烧些来。”

“天晚了,不必兴师动众,叫小福给我们一人做份点心。”

小福本来站得远远,蔫巴巴的,一听这话,马上走上前,“小姐想用什么点心?”

“小馄饨,多汤,煎几个虾饼,拌上一盘春芥佐餐,份量大点,锦春与半夏恐怕快饿晕了。”

静秋与小福一道去启用小厨房。

她走入室内,让夏妈妈为她卸妆,闭着眼睛道,“夏妈妈,你一直等在游廊,是不是有话想私下和我说?”

夏婆子为玲珑先散了发,按按头皮,又在太阳穴揉压起来,“我的小姐,可是头疼?”

“回娘家,被搓磨的不轻吧?夫人还好?”

“我没事,都好。”玲珑被按得很放松,索性闭起眼睛。

“只是,恐怕我与承远,不能举案齐眉了。”

“你可知他这人有个大毛病?但凡有了不顺心,总是要拿人出气,怪到旁人头上,今天我把他的话堵回去,你看着吧,姨娘又要不好过,妈妈,我很矛盾,对姨娘很是同情。”

“那样的女人,小姐同情什么?”

“我沈昭昭从不同情坏人恶人,也下得了手来整治,可是云姬不坏也不恶,是个可怜人,你叫我怎么办?”

“小姐是我一手奶大的,面冷心热,只怕这世道,不容善良之人啊。”

“夏妈妈,”玲珑猛回过头,依在夏婆子怀里,“我不想伺候长平侯,妈妈帮我想想办法呀,一想到得与这样的人同床共枕,我实在……实在……”

她眼眶泛红,夏婆子轻抚着她的头发,“好孩子,妈妈为你想法子。”

待更了衣,卸了妆,外头已经喊着“饭好了”。

肉汤的香气飘过来,玲珑腹中擂鼓,起身走出去。

小馄饨个个圆滚滚的,一碗只几个浮在汤面上,圆滚滚惹人爱。

汤最珍贵,十来种原料吊的清汤,又好看,又鲜香,散了绿绿的小葱花,惹人食欲大开。

虾饼以虾肉剁成碎块,要见虾粒,拌了油盐加少许酱拌上少量面粉,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一声响。

拌春芥多放酸,滴一滴香油,又香又解腻。

半夏到门口张望,口中碎碎念,“春儿这蹄子还不回来呢。”

玲珑回头问夏妈妈,“方才妈妈要说什么来着?”

“老身的事晚点再说,没什么要紧。”

她吃完一块虾饼,听到院子里响起快走的脚步,抬头,撞鬼似的看到锦春白着一张脸跌进中厅。

礼也不顾了,气也喘不匀,明显是跑回来的。

裙子污了一大片,鞋面都是泥。

玲珑扶她起来,见这妮子眼中噙着泪,下嘴唇一个劲哆嗦。

几人都围上来,“怎么回事呀?你倒是说出来,大家想办法。”

“我……我方才摔了个跟头,差点滑入水塘,又不会水,才受了惊吓。”

唉——!大家都松了口气。

锦春回房更衣,再回来时,已面色如常,此事也就过去了。

饭罢,收拾了东西,玲珑回屋坐床上,扬声道,“今晚锦春守夜,其他人回去休息。”

大家散罢,锦春过来点了安息香,打上地铺。

脸上明显带着心事。

主仆吹熄了灯都躺下,一上一下,夜色如洗,正合适闲聊。

“你今天的谎话,不大高明啊。”玲珑闭着眼慢吞吞地说。

锦春素来快人快语,此时一声不吭。

过了会儿,黑暗中传来啜泣。

她竟哭了。

玲珑睁开眼睛,支起身子向地上看,锦春蒙着头,身体在被子下颤抖。

玲珑不打扰,叫她哭个够。

直到她断了气似的抽抽着,算是哭痛快了。

玲珑起来去向水盆里拧了凉毛巾给她擦罢脸,两人也不点灯,一个坐床上,一个抱膝坐地上。

“说吧。”

“小姐……我……我有些说不出口。”她又带上哭腔,“我也不懂,平时我把那个女人恨得什么似的,今天却……”她摇头叹息,眼角又坠下泪。

“我奉小姐之命去瞧瞧姨娘,本来想到瑶光苑问问绿珠或红袖,可怪的很,瑶光苑整个庭院无人看守,空空的。”

“我干脆到主屋自己去偷听……”

锦春怕被人发觉,绕到屋后,从窗缝向内瞧——

看到的画面不堪入目,云姬的房本就华美,多用艳色装饰。

墙壁、摆件、床幔、桌围、椅垫颜色浓重,在烛光照耀下,成了一片深红,云姬着了鲜红的肚兜,与雪白肌肤成了强烈的对照。

她跪坐在冰凉的地上,那张绝美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一片。

后背的伤口像一张张半开的大嘴,皮肉翻开,血流如注。

侯爷笑得无比舒畅。

“叫你们不听话,竟敢忤逆本侯,所有与本侯作对之人,都得去死!本侯要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送到阴间!”

锦春迷惑而恐惧,仿佛不认识那个平日少言阴郁的男人

烛光晃悠悠,在他脸上投下迷幻的光影,他的面容被拉扯得变了形,像地狱里的鬼跑入人间。

锦春踩到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轻响,几乎将她魂魄从身体中吓了出来。

她也不知里头人听到没有,四肢并用,如只受惊的兔子,从瑶光苑逃窜出去。

回头时,看到偏厢房与抱厦是有亮光的。

所有下人们都躲起来了!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凌虐。

她狂跑着,慌不择路,踩到自己的裙子跌入一滩水坑中。

裙子也污了,鞋子也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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