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六和堂,天空零星飘起琼瑶碎玉。
云姬急走几步,停下回头瞪着李承远。
承远知道她依旧生昨晚的气,解释着,“大婚夜母亲定会过问,我若强行离开,不但母亲那里交代不过去,府里也会起了闲话。”
云姬委屈,昨天夜里,她在玲珑房中实在坐不住。
承远酒意上涌,伏在桌上闭目休息。
她抬头迎上玲珑的目光,对方没半分慌张,目光中一片坦然与笃定。
这份冷静叫云姬难受,她只得顶着寒风和屈辱离开凝翠院。
夜好沉,云幕低垂,风夹着哨音呼啸而来。
她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石径上,心如旷野,任凭凛风穿胸而过。
此时,承远一片温柔小意,“待我自朝中回来,咱们到醉仙楼吃饭。你穿上最喜欢的碧绫裙,好不好?”
云姬不想拂了承远好意,压住委屈,点点头。
……
晚上回府的李承远以为能有个快活温馨的良宵。
进了瑶光苑,不见有人来迎。
小道两旁的风灯都没点起,风一吹,显得苑里分外清冷。
走进主屋,云姬并未梳妆,散着发,看着炭盆发呆。
“不是说好到醉仙楼吃饭的吗?”
“你最喜欢的海棠雅间老板都留下了,怎么没梳妆?”
云姬回过头,眼睛发红,她道,“你前脚才走,后脚府里请来的女先生说教了一天。”
“左不过是我们中原的习俗之类。”
云姬冷笑一声,“呵。”
“她教了我一个词……淫奔。”云姬眼里闪着恨意。
“你赞我敢爱敢恨,至情至性,却不曾告诉我,这种行为在你们这里叫做淫奔。”
“先生说这是个极重的词,骂女子不知廉耻。”
她浑身发抖,“我爱你,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在这里,我得到一个牢笼,和一个辱骂我的词!如今更是又添一个辖制我的主母,叫我时时低头!”
“这里不是西疆,中原文化与你们那里的确差异较大,可我心中并无这般成见。”
李承远软下身段,柔声安抚,“她教你的东西不要往自己身上套,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姑娘。”
“是吗?昨夜我亲见你娶进门的女人铺了贞帕。”
“先生说,在这里,女人的贞洁是最贵的嫁妆。”
她的声音带着呜咽,“若一个女子提前给了一个男人这些东西,这个女人定是至轻至贱,品行不端。”
李承远已经不高兴,坐下来冷声问,“你去不去?”
“你应我一件事,我便去。”
“你说。”
“让我掌家。”
李承远看着眼前曼妙的绝色女子,满心烦恼。
他没法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直言妻和妾的区别,更没办法残忍直白地告诉她——
在这个府里,她永远不能掌权。
李承远起身,理了理锦袍,“你若不想出门,便在家待着吧。”
当天夜里李承远住进松雅书斋。
他前脚走,云姬举起一尊青玉花瓶扔出去,发出惊天动地的脆响。
可是承远并没有拐回头来安慰她。
云姬跌坐椅上,额头落入掌心——
她以为两人曾有过那么浓烈的爱意,足以抵过时间的无垠。
这才多久,这份圆满的情意便似有了裂痕。
……
她的确被卖入过花楼。
她有着轻盈纤细的腰身,跳得出最美的绿腰舞。
弹得出最动听的琵琶。
可是这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东西。
花楼那种地方,技艺标了价,人们便认为她的身体与灵魂也标了价。
但凡有价的东西,不管要得多高,都归入了低贱。
她捂住脸,哀哀痛哭,没人在意,她在花楼里也曾抵死抗争。
她用钗刺入脖颈,被人救回来。
又用刀割了脉,又被人救回来。
她跳河被人救回来。
她是一份巨大的还没兑付的财产。
她死不得。
她摸着自己手臂上的疤,它细细地突出一道,那么突兀。
老天把李承远送到她面前,来救赎她。
一众浮浪弟子中,唯李承远脸上没有那种寻花问柳的轻浮表情。
他身上带着清贵的傲气,坐在一旁,疏离而孤独。
见有公子灌云姬酒,还为她挡了,叫那公子莫要欺负一个弱女子。
云姬不弱,一个连命都不在意的人,怎么会弱呢?
自她被救三次,便不再想死。
她要活,还要活得彪悍,活得无畏。
便是只凭舞技、琵琶和这张惊世绝艳的脸,她就能为花楼揽客无数。
她打定主意绝不卖身。
被卖入花楼前,她也是高贵的女人,她要守护住这份高贵。
在那样的泥潭里,她做到了。
那段时日,她看了太多恶心肮脏的东西,活得铁石心肠。
可这副心肠,遇到承远——
它动了、它柔软了、它藏着一颗情种,春风化雨发了芽……
承远时常来看她,有时给她带一枝路上折的花……
有时给她带从中原带过来的大阿福,有时给她带精细的小点心……
有时包下她一整夜,两人对着明月清风,喝酒谈天,直到天边浮现第一缕金光。
他为她的遭遇洒下过清泪。
他抚过她自杀的伤口,说她是天下最纯洁的“傻姑娘”。
直到他在花楼被刺客围住,濒临绝境,云姬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那些人的刀剑闪着寒光,刀刀劈向承远要害。
承远一边抵抗一边不忘叫她躲到桌子下面。
“阿远死了,我不独活。”她心意既明,便不顾生死,在他最危险时扑上去为他挡了不知多少刀。
再睁开眼,她躺在承远的床上,承远为她轻轻在伤口上药。
她感觉到他的泪滴在她背上,灼热得能融化她的心。
“除了我娘,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
他喃喃说着,“还有什么比你的真心更珍贵?李承远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真心?”
“没有白得的真心。”她身上疼痛,心里甜蜜,“真心得拿真心来换。”
为了给后背上药,她只穿着赤色鱼戏莲叶肚兜。
雪白肤色,灼人眼目。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睛闪着光,乌发散开,状如吸人精魄的女妖。
李承远看着她,呼吸急促,却依旧恪守君子风度,不曾轻薄。
还是云姬浅笑一声,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
之后,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吻得她喘不上气也不放开。
他照顾她一个多月,直到她伤口结痂。
云姬目光再一次落在自己的疤痕上,颜色比着肤色略深,像条蜈蚣,却是她的勋章。
他说愿“守她一人共白头”。
她的手抚上乌黑的头发,“共白头”——该是多么久的时光啊。
云姬当时没有作答。
直到李承远要回中原时,云姬走到他的马前,高举自己的赎身契,拜服于他马下,求他带她离开。
她怀着万里赴戎机的决心,离开生养她的故土,与他共赴中原。
她以为这是世间最贵最重的真情。
她们说她——淫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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