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棺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发黑。
先是衣袍，然后是皮肤，一寸一寸地，整个人化成了一团黑气。那团黑气浓稠，阴冷。周围的光暗了一截，空气沉了几分，离得近的柯林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寒颤。
黑气贴着地面滚过的地方，草叶发黑，卷曲。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团黑气已经动了。快得看不清，只一瞬，便到了沈夜面前，直直没入他的眉心，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沈夜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怎么样！”顾晚棠连忙扶住了他。
“啊，送菜的，没事。”沈夜摆了摆手。
顾晚棠：……
棺的意识穿过一片浓稠的黑暗，然后，光涌了进来。
他看见了天。
然后是海，是山，是大地。
陆地在他脚下铺开，望不到边。海在陆地的两侧分开，蓝得发黑。山系从南到北贯穿整片大陆，雪线以上的峰顶白得刺眼，雪线以下是大片大片的绿。有沙漠，黄得发亮。有冰川，白得发青。有草原，有沼泽，有密林，有峡谷。
这不是一片能一眼望尽的地方。
棺悬在高处，目光扫过海岸线。那里立着一座白城，城墙依山而建，一层一层叠上去，顶端是一座大教堂，尖顶刺进云里。港口里停着船，白帆在风里鼓着。
更远处，一座城悬在半空。紫光笼着它，塔尖从光里伸出来，最高的那座塔通体发紫，直刺天空。
大陆深处，一棵树立在山巅。树干粗得望不到边，树冠盖住了半座山，树身泛着银白的光，枝桠间垂着星星点点的光斑。
雪峰之间，一座城整个嵌在山体里，城墙贴着岩壁，成排的烟囱口吐着通红的火光，把半边雪坡映得发亮。
北边是冰原。风雪里矗立着一座黑色的尖塔，塔身结着霜，通体漆黑。
冰原尽头，旷野上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框漆黑，门洞空荡荡的，风从门里穿过，呜呜地响。
荒原边缘还有一座孤塔，塔身歪歪扭扭，塔顶悬着一团白色的光。
棺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遗迹，见过世界树的内部，见过上古文明留下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大的世界。
眼前这片天地，大得不像话。
而且它是活的。有风，有光，有海声，有鸟。
他一时没有动作。
回过神来的他一阵庆幸。
果然。
这个世界不简单。
如果自己想要吞掉这么一个心象世界，八成是做不到的。
但是现在……
成为世界树的养分看似傻，但实际上，他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世界的权限，并且，沈夜长时间吸收世界树的能量，从某种程度上，跟世界树有了共鸣。这意味着，他可以很快地锁定沈夜的内景。
再大，再强，又有什么用呢？
桀桀桀桀桀桀……
黑气重新从他体内漫出来，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铺开。
黑气往地下扎，往深处扎。
他还没找到。
地底先有了动静。
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缝里亮起光，成千上万只眼睛一只一只地睁开，黄的，红的，琥珀色的，密密麻麻，挤满那道裂缝，齐齐看着他。
地底传来低语。一个声音叠着千万个声音，嗡嗡地响，从地底一路滚上来。
远方的海面翻涌起来。黑色的触须一根一根从水下立起，粗的顶天，细的也有十人合抱。海雾里，两只巨大的眼睛亮起来。
群山之间，七道阴影同时立起。七个巨大的轮廓，齐刷刷转向他。
棺的黑气僵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天穹裂开一道缝。一尊庞大的身影立在缝里，肩头几乎触到星辰。然后是第二尊，第三尊，一尊接一尊，身影填满了整道裂缝。
这些存在彼此并不亲近。但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落在棺身上。
棺想动。动不了。
黑气一寸一寸地碎，碎成灰，灰散进风里。放出去的那些侵蚀，在地脉深处全部断了联系。山压过来，海压过来，天空压过来。
他在疯狂地咆哮。
“你做了什么？！”
“你在体内干了什么？！”
“你这个疯子！”
“沈夜！！！”
“我操你大爷！！！！”
————
“沈夜！！！”
“我操你大爷！！！！”
花知予几人神色古怪地看着刚才还淡定得不行且优雅的棺发了狂似的拼命咒骂，仿佛要把自己这么多年压在素质下的脏话全都喷出来一般。
但下一刻。
他整个人就像是灰尘一般，被风拂过，一干二净。
“这……”
温羽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大概，是入侵了沈夜的心象世界，然后被吞了。”花知予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答案。
“吞……吞了？”
“那沈夜的心象世界……”
“没事。”
“没事？！”
“不是，那是魂系制卡师，不是过期食品。”温羽整个人都傻了：“吃了会有事的。”
“他已经到那种地步了吗？”姜砚反应了过来，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是了，规则系都出来了，没到那种地步也说不过去。”
“真的假的？他才多少岁？”温羽也跟着一愣。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还真有点同情这位了。”姜砚揉了揉太阳穴。
几个人反应过来。
温羽不由得“噗呲”一声乐了：“那可太倒霉。”
就连纪铁衣也不由得感慨：“我做了任务这么多年，见了许多的阴谋诡计，老实说，能把人心、人性把握到这种程度，一下子布局三十几年的家伙，还真就不多见。这人的运气……”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已经不能用倒霉来形容了。”
从一开始不紧不慢布局，一步接着一步，再到发现自己布置了三十六年的计划失败，也没有被情绪操控，甚至，想要击杀沈夜，永绝后患。害怕自己的布置不够，为此，献祭自己的生命。
一环扣一环。
到了最后，被沈夜一口吞了……
这换谁来，谁都要破防。
花知予吐出了一口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当年心心念念的事情，在这一刻，也算是释怀了。
他都这样了……
算了吧……
忽地，不知道怎么了，他们脚底下的土地猛地一抖。
“这……”
“树心召唤？！”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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