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站在路边没动。
明天？
陆战野看到她脸色变了，凑过来看屏幕。
“提前了四天。”叶时初抬头看他，“有人告诉他情况不对，他赶回来了。”
陆战野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拇指蹭了一下钥匙齿。
“赵培成。”
“赵培成汇报了我去找他的事。戴小军汇报了我查病历、查户籍的事。两头的信息都到了宋启明那里，他坐不住了。”
叶时初锁了屏，快步往停车的方向走。
“回去。今晚就得把所有材料整理完。”
“孙洪生呢？你说周五上午去。”
“等不到周五了。”叶时初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扣上就开始翻手机，“宋启明明天到南城，他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收场。我今晚把举报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去省化工协会堵孙洪生。”
车子驶出洪都北大道。
叶时初在车上把程建华转发的照片打开。一张发黄的调阅单，表头印着“市一院医务科——病历及影像资料质控调阅登记”。
调阅日期：1999年3月15日。
调阅内容：方志远，住院号990314-0627，CT影像片。
申请人签字：刘志伟。
审批人签字栏——空的。
叶时初把照片放大看那个审批人签字栏。空白，干干净净。
“调阅单没有审批签字。”她把手机转过去给陆战野看了一眼，“刘志伟自己签了名把片子拿走了，上面的审批流程跳过了。”
“跟林晚当年的调离手续一样。”陆战野的声音冷了一层，“审批栏都是空的。同一个路子。”
叶时初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回到住处已经傍晚六点。沈秀兰开门的时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叶时初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裤兜鼓出来的那一块上。
“拿到了？”
“拿到了。”
叶时初换了鞋走到桌前。她把塑料袋里的磁带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妈，家里有能放磁带的东西吗？”
沈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抽屉开了关，关了又开。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的随身听。
“你爸以前的。搬家的时候我没舍得扔，塞在抽屉最底下。”
叶时初接过那台随身听。银灰色的壳子磕了好几个坑，电池仓的盖子用胶带粘着。她掀开盖子，里面还有两节五号电池，锈了。
陆战野去便利店买了四节新电池回来。
叶时初把电池装进去，按了一下开关。随身听的指示灯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电机嗡了一声，没转。她拍了一下侧面，电机动了。
她把磁带放进去，合上盖子，按了播放键。
磁带走了两秒空白。
然后是一声轻咳。
再然后是她父亲的声音。
“你说吧，从头说。”
叶时初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
二十六年没听过的声音。声调不高，语速慢，每个字落得稳。跟她记忆里的一样。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她父亲的声音老一些，带着一点方言口音。
“九八年四月十五号，验收那天……”
方志远开始讲了。
三个人围在桌前听。随身听的喇叭有杂音，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能分辨。
方志远讲了二十三分钟。
讲完之后磁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叶建国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录下来了。你说的这些，会有用的。”
磁带滋啦响了一声，走完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叶时初把随身听的盖子打开，取出磁带，重新装进塑料壳里。
她眼睛是干的。
沈秀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肩膀在发抖。
陆战野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转身。
叶时初把磁带放在桌面正中间。
“录音里方志远亲口说了三件事：检测数据不达标，赵培成要求他改，宋启明授意。”
她翻开电脑。
“今晚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举报文书。检测报告原件照片、对照表、孙国平的纸条、病历照片、质控调阅单、磁带内容的文字整理稿。按时间线排列，附上每一份证据的来源说明。”
她打开一个新文档，手指落在键盘上。
“明天早上八点，省化工协会开门，我在门口等孙洪生。”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叶时初拿起来看。
这回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机场到达厅的照片。画面里人来人往，正中间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男人侧脸对着镜头，头发梳到后面，五官在灯光下勉强能看清。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他没有明天到。他今晚落地的，已经在出口了。
叶时初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
灰色西装，头发梳到后面，身高中等。
和八年前那张商会合影里的轮廓对得上。
宋启明到了。
叶时初把磁带内容的文字整理稿打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客厅的灯灭了。
整个屋子一下沉进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电池图标跳了一下，切换到电池模式。
沈秀兰从厨房那边传来的声音先是一顿，然后是手摸到墙壁上的响动。
“停电了？”
陆战野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对面的窗户亮着。底商的招牌灯也亮着。只有这栋楼是黑的。
不是停电。是断电。
“配电箱在一楼。”陆战野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别开门。”叶时初压着声音。
陆战野停住了。
叶时初把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切到桌面——右下角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她拿起手机。
主力机没有新消息。备用机也没有。
沈秀兰摸黑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手电筒，拧了两下亮了。光柱扫过天花板，在墙上划了一个弧。
“手电关了。”叶时初说。
沈秀兰关了手电。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楼道里有脚步声。
从楼下往上走，很慢，像是在控制步幅。鞋底在水泥楼梯上磕出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到四楼的时候停了。
叶时初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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