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叶时初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陆战野。
“有人跟到了医院。”
陆战野眯了下眼。
“我走之后二十分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去病案室要看方志远的病历。”
陆战野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今天去医院你确认过没有人跟踪。”
“我确认过。大厅里看了一圈,侧门出来也看了。”叶时初攥了一下手指,“不是现场跟的。是有人知道我去了市一院,提前安排的。”
“谁知道你去市一院?”
叶时初顿了一下。
“程建华知道。陈玉华知道。”她停了一下,“还有那个发短信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过去,声音从这头蹿到那头。
陆战野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明天去合州的事,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
叶时初点头。
她拿起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打开。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什么都没打,退了出来。
桌上那本工作日记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的黄。
口述已留,交L。
磁带在林晚手里。孙国平在合州。宋启明在回来的路上。
三条线,五天时间。
叶时初把备忘录合上,关了台灯。
“明天早上五点出发。”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陆战野把车从小区地下车库开出来,没走正门,从后面那条断头路绕了一圈上了主路。叶时初坐在副驾驶,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装着手机、充电宝和一个黑色笔记本。
沈秀兰的饭团在扶手箱里,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车上了高速之后叶时初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了十分钟眼。没睡着,脑子里在转孙国平三个字。
一个在方志远死亡记录上签了字的主治医生。方志远死后四年离开市一院,去了合州,干到退休。二十五年没有回过南城。
“如果他只是正常接诊、正常治疗,用不着跑那么远。”叶时初睁开眼,盯着车顶。
陆战野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也可能就是正常调动。”
“一个主治医师从省会级别的市一院调到地级市的中心医院,行政级别平移,业务平台降级。正常调动不会这么走。”
陆战野没反驳。
高速上车不多,右边是成片的农田,天灰蒙蒙的,云压在远处山脊线上。
叶时初坐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陌生号码沉默了一整夜。
八点四十,车下了高速。合州市区的路不宽,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商住楼,底商开着杂货店和手机维修铺。
滨江路在市区东边,沿着一条不大的河修的。翠园小区在路的中段,六栋七层楼房,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楼下绿化带里种着几棵香樟。
陆战野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
叶时初没有马上下车。她把翠园小区的门口看了两分钟。小区没有门禁,铁栅栏门常开,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
“你在车里等。”叶时初拉开车门。
“不行。”陆战野熄了火,“我跟你一起去。一个人上门,对方容易拒绝。两个人,他多少会忌惮一点。”
叶时初想了一下,没再争。
两个人走进小区。叶时初在门卫室外面停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大爷,请问孙国平住哪栋?”
老头从报纸上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孙医生啊?三栋402。”他拿报纸指了一下东北方向,“就那栋,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
叶时初道了声谢,和陆战野走过去。
三栋单元门没有对讲机,直接推开就能上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几张物业通知,有一张已经卷了边角。
四楼。402。
防盗门是深棕色的,门框上方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叶时初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三下,不重不轻。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里往外,慢,拖鞋在地板上蹭着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男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肉松了,颧骨底下有两团暗斑。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沉。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领口洗得起了球。
“你们找谁?”
“孙国平孙医生?”
男人眨了一下眼。
“我是。什么事?”
“我姓叶。我父亲叶建国,1998年在洪都钢铁厂工作。”叶时初把话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我想跟您聊一个人。方志远。”
孙国平握着门把手的手收紧了。
门缝没开大,也没关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叶时初,又看了一眼陆战野,再转回来。
十秒。
门缝里飘出一股煮面条的味道。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孙国平的声音低下来。
“花了一些功夫。”叶时初没有退,但也没往前逼,“孙医生,我只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您太久。”
孙国平咽了一下。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开了。
“进来说。”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布沙发,木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款液晶电视,旁边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
孙国平没请他们坐。他自己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你说你姓叶。”
“叶时初。叶建国的女儿。”
“叶建国。”孙国平念了这个名字,脸上没什么反应。“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但方志远的名字您听过。”
孙国平嘴抿了一下。脸上的肉紧了紧。
“方志远是我1999年的病人。肝细胞癌晚期,入院八天去世。我在死亡记录上签的字。”他说得很平,一条一条往外蹦的,“你想问什么?”
“入院的CT影像片子在哪?”
孙国平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片子?”
“方志远的死亡病例档案里没有CT影像资料。作为主治医生,您知道片子去哪了吗?”
客厅的挂钟响了一下,报了九点。钟声还在墙上震着的时候,孙国平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时初站着。
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从后面看比正面老十岁。
“你从南城过来的。”他的声音闷在玻璃上。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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