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看了几秒又让窗帘合回去。
“你爸那个人,写东西喜欢留好几份,一件事要用三个地方存。”沈秀兰走回来,“如果这盘磁带是录音,他可能录了什么人说话。”
“验收那天的事。”叶时初接了一句。
“什么?”
“方志远死前跟林晚说想把验收那天的事讲出来。如果我爸更早之前就已经录过方志远的口述呢?”
沈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没说话。
陆战野从厨房倒了水出来,一杯放叶时初面前,一杯放沈秀兰面前。
“方志远的口述如果在磁带里,加上银行保管箱里那四页纸,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能证明检测报告造假,签名被调换,内审合规部压了材料。”
叶时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差一个。”
“什么?”
“方志远的死因。”她把杯子放下,“如果能证明他不是病死的,这就不只是造假和渎职,是杀人。”
陆战野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想查他住院的那家医院?”
“九九年南城能收肝癌的医院不多。市一院,省人民医院,附属二院。方志远住的是哪家,得问林晚。但我现在不能再去找她。”
“问顾向阳。”陆战野说,“他在钢厂干了十八年,方志远是技术科科长,他不可能不知道方志远去世前住在哪家医院。”
叶时初点了下头,拨出了顾向阳的号码。
响了六七声,没人接。
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他说过要换地方。”叶时初把手机搁在桌上,“可能在路上。”
沈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叶建国的工作日记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你找什么?”叶时初问。
“你爸如果录了音,他不可能不记。”沈秀兰的手指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划过去,“他连去银行存东西都写了原件已转存,录了磁带不可能什么都不写。”
叶时初凑过去看。沈秀兰翻到98年的那些页面,从七月开始逐行往后看。
八月。暂停,不宜深入。
九月。原件已转存,非本人不可取。
九月后面的几页记录变得更零散,有些页面只有日期没有内容。翻到十月的时候,沈秀兰的手停了。
十月十一号那页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颜色浅,差点被翻页的手指盖住。
“这里。”沈秀兰把日记推到叶时初面前,手指按在那行字旁边。
叶时初把台灯拉过来照在上面,凑近了看。
铅笔字写的是:口述已留,交L。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交L。”她念出来。
“L是谁?”沈秀兰问。
叶时初抬头看了陆战野一眼。陆战野走过来低头看了那行字。
“林晚。”他说,“L,林。”
叶时初拿起手机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照片。拍完把日记轻轻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口述已留,交L。九八年十月。”她的声音压得很平,“方志远九九年春天死的。中间差了五个月。”
“磁带里如果是方志远的口述,你爸九八年十月就拿到了。”陆战野说,“检测报告原件存了银行,磁带交给了林晚。两样东西分开放,不在同一个人手上。”
沈秀兰往桌沿上靠了一下。
“他怕什么。”
这句话不是问句。
叶时初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甲划了一下窗框上积的灰。
手机震了。
顾向阳回拨过来了。
她接起来:“顾向阳,方志远九九年住院,住的哪家医院?”
那头的环境音变了,不像之前在街上,更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回声重。
“市一院。老院区,住院部六楼。”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顾向阳停了两秒。
“我去看过他。”
叶时初的手在窗框上停住了。
“你去看他的时候,他什么状态?”
“人瘦得不像样,挂着点滴。我去那天他老婆在旁边哭。”顾向阳的声音闷下来,“但他精神还行,眼睛能跟着人转。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老婆说肝上长了东西。”
“他自己说了什么?”
顾向阳没有马上回答。背景里什么东西响了一声,金属碰金属的。
“他说了一句话,我二十五年没忘过。”
叶时初握紧了手机。
“他说,检查报告我没见过,他们直接告诉我是晚期。”
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掌心全是汗。
“他亲口跟你说的?”
“当着我面。”顾向阳的声音压得低,“我去的时候他老婆出去打热水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他拽着我的手腕,劲儿还挺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盯着天花板。”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说胡话。肝癌晚期嘛,人快不行了,脑子不清醒也正常。”顾向阳停了一下,“后来他死了,我也没再往那个方向想过。直到你刚才问我。”
叶时初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工作日记上。
“他说没见过检查报告。意思是——”
“有人跳过他本人,直接下了诊断。”顾向阳把话接得干脆。
叶时初捏了一下手机壳的边角。
“他住院那天你在不在厂里?”
“在。那天上午还见他来上班了,下午就听说人被送去医院了。”
“谁送的?”
“厂里的车,说是工会安排的体检,体检完直接就留在医院了。他老婆晚上才接到通知。”
叶时初快步走到桌前,翻开备忘录往里记。
“工会安排的体检,谁批的?”
“我一个车间工人,工会那些事我哪知道。你得查厂里的行政记录。”
“钢厂都关了二十多年了,行政记录还能找到?”
顾向阳没答这个。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铁门开合的动静。
“我现在在一个朋友的仓库里,换了个落脚点。”顾向阳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叶建国的女儿,我能帮你的就到这了。方志远的事你再往下挖,碰到的东西跟钢材检测报告不是一个量级。”
“你怕了?”
“我不怕死。”顾向阳的语气没变,“我怕死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死。你手里现在有检测报告原件,有磁带的线索,有方志远住院的信息。三样东西凑一起,够你去敲门了。”
“敲谁的门?”
“你自己选。”
电话断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03/26585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