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把那张图片放大到屏幕撑满。
走廊是老式建筑的格局，墙面刷过石灰但没刷匀，底下露着水渍斑。木门的漆面起皮，“已故人员”四个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A4纸上，纸角翘着，透明胶带只贴了上面两角。
她截了图，退出对话框，没有回复。
陆战野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视线在那张图上停了三秒。
“太平间还是档案室？”
“档案室。”叶时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太平间不会手写这种标签。这是某个单位内部存放已故人员资料的房间。”
“发这张照片什么意思？”
“方志远99年死于肝癌。”叶时初站起来，在桌边来回走了一步，“如果不是病死的，那死亡证明就是假的。开假死亡证明需要医院配合。”
“九九年。”陆战野说，“那个年代基层医院的管理你知道。”
叶时初知道。她停住脚，转身去翻电脑里整理的时间线。
98年4月检测报告出具，方志远签了复核栏。98年夏天事故发生。99年春天方志远死了。
签名在报告上的三个人，赵培成活着，改了口径跑去做生意；宋启明活着，跑到境外；方志远死了。
三个人里唯一死掉的那个，恰好是签在复核栏，理论上责任最轻的。
叶时初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敲出字。
“方志远如果是被弄死的，动手的人图什么？”
陆战野坐下来，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灭口。或者制造一个替死鬼。”
“他已经签了字，活着也翻不出浪花。除非——”
“除非他想翻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叶时初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方志远死前联系过谁？
发完搁在一边，没等回复。她走进卧室从床头拿了件深色外套披上，出来的时候沈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缝一颗衣服扣子，针线在手里走得稳。
“妈，明天早上菜市场几点人最多？”
“七点到八点半。”沈秀兰头没抬，“摊主六点半就开了，但买菜的人七点之后才多起来。”
叶时初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
“我明天七点出门。”
沈秀兰咬断线头，把针插进线团里。她抬头看了叶时初一眼，没问去干什么。
“穿我那件灰色罩衫去。”沈秀兰说，“你自己那些衣服在菜市场里太扎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叶时初穿着沈秀兰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罩衫出了门。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脚上一双旧运动鞋。
陆战野没跟。两个人昨晚商量过，菜市场里多一个男人跟着反而引人注意。他在住处附近的街口停着车，手机开着，随时能过来。
公交车晃了二十分钟到洪都北大道。叶时初从后门下车，混进早高峰的人流里。菜市场入口两边堆着泡沫箱，卖鱼的摊子已经开了，水从案板上流下来在地砖上漫成一条线。
她没有直接往里走，先在门口的早点摊前买了一杯豆浆，坐在摊位旁边的塑料凳子上。
豆浆很烫，她捧着杯子吹了两口，目光越过蒸笼的白气往菜市场入口方向看。
七点十五，没看到林晚。
七点二十三，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女人从入口方向走进来，没穿雨衣，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直接走到蔬菜区第三个摊位前面，蹲下来挑菜。
叶时初认出了她。侧脸的轮廓跟那天隔着雨看到的一样，只是今天光线清楚，能看到更多。颧骨下面有两道深纹，眉心有竖着的川字痕，不是最近才长的，是多年积下来的，表情刻上去就再没褪过。
林晚挑了两把青菜，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泥，站起来付了钱，往水果摊方向走。
叶时初端着豆浆杯走过去，走到水果摊的另一侧，隔着一筐苹果站定。
林晚在挑橘子。她拿起一个捏了捏，放下，换了一个。
“这个甜，皮薄的才甜。”叶时初伸手从另一侧拿起一个小个的橘子，递过去。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过来。目光先落在叶时初脸上，不到一秒，然后往下移到她手上的橘子，又移回脸上。
“谢谢。”林晚接过橘子放进袋子里，语气平常，对任何一个搭话的陌生人都是这个调子。
叶时初没退开。她也拿了几个橘子放进塑料袋，一边称重一边侧过头看着林晚。
“林姨，我姓叶。”
林晚称橘子的手停住了。
秤盘晃了两下，指针来回摆动，摊主在旁边喊了一声“三块二”，林晚没接话。
她站在那里，拎着布袋的手收紧了，布袋口被攥出褶子。
“你认错人了。”林晚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叶建国是我父亲。”
林晚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她没有转身走，也没有看叶时初，目光落在眼前那筐橘子上面，一动不动。
摊主催了一声：“大姐，橘子还要不要？”
林晚把钱掏出来放在秤台上，拎起袋子往外走。
叶时初跟了上去。
林晚走得快了，穿过蔬菜区，绕过豆腐摊旁边堆着的纸箱，从菜市场侧面的小门出去。侧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民房的后墙，墙根底下晾着衣服。
林晚在巷子走了十几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闷闷的，被巷子的墙壁压着。
“你不该来找我。”
“我知道你当年从钢厂被调走不是正常流程。”叶时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逼近，“审批人签字栏是空的。”
林晚的后背绷了一下。
巷子里有风穿过来，把晾着的一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你手上有一份洪都钢厂事故的原始记录。”叶时初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那上面有三个签名。”
林晚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那种神情叶时初一时说不上来，像是什么沉在很深处的东西被碰了一下，晃了晃，又沉回去了。
“你父亲死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林晚看着她，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方志远死了多少年？”
“二十五年。”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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