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大厅里有广播播报的声音和持续的人声。叶时初坐在那把椅子里的姿势没有变,偶尔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也没有抬头。
大约过了两小时,她站起来,“我上去再看她一次。”
她走回病房门口推开门,沈秀兰的手仍然搭在床沿外侧。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那只手重新握住。
她握着那只手静静坐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到沈秀兰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水面被一根细针触碰之后泛开的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她没有动,没有开口,只是继续握着那只手,然后沈秀兰的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划了一道弧线。
叶时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手的动作,拇指在她掌心画完了那道弧线之后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道弧线的含义——
那是一道信号,表示“我回来了”。
她在陈医生给沈秀兰做的行为反应测试的图表上见过这个弧线。
“妈。你回来了。”
沈秀兰的拇指在她的掌心里又划了一道弧线,比刚才长一些。
第三天早上叶时初到病房的时候,沈秀兰的头偏着,朝向门口的方向。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的时候,沈秀兰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音节。那是一个词的开始。
叶时初握住母亲的手,“早上好。”
沈秀兰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是一个完整的词。
叶时初听清了那个词的含义之后,低头看着母亲的手。“你今天早上第一个词是和昨天连在一起的。”
沈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发了一声。叶时初坐在床边,“你是想说‘我回来了’是吗?”
沈秀兰的手指在叶时初的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一瞬的确认,然后松开了。
叶时初坐在床边,窗外第二天的光穿过阴天的云层,在房间地面上投下一片偏暗的淡光。她握着母亲的手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松开。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出病房,陆战野站在走廊里,“她回来了。她今天早上说了‘早上好’和‘我回来了’。”
“她像一条被卷到浅滩的鱼,正在试着把身子翻回水深处。”他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站着的姿势在她抵过来的时候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靠上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更多动作。
她站在那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在他肩窝处的布料表面缓慢而平稳地散开。
然后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有。”
“下午我想去一趟我爸以前的单位。档案馆应该还开着。我想查一些东西。关于我妈出事之前那段时期他工作调动的记录,说不定能查到我妈存那笔钱的完整节点。”
“我跟你去。”
叶时初侧过身,“我先去护士站拿一份我妈今天早上的评估记录。”她朝护士站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刚才靠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肩膀的布料被我的额头压皱了。回去可以熨平。”
她继续往前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护士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窝处那块布料,然后抬起手用指腹顺着那道褶皱的走向压了一下,然后又压了一下。
下午两点,叶时初站在她父亲生前工作单位的档案馆门口。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旧楼,入口不大,门框上方的招牌已经褪色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查档案?”
“查我父亲的工作调动记录。他在九十年代末期在这里工作过。”
“姓名?”
叶时初报了她父亲的名字。男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的档案分在旧系统里,需要手动调取。你等一下,我去后面找。”
他起身走进里间的档案室,叶时初站在前台前面等着。陆战野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待在那里。过了大约十分钟,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灰色的档案盒,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的全部人事档案。不能带走,可以在阅览室看,不能拍照。”
叶时初接过档案盒,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前面坐下。盒盖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旧纸页特有的气味,她把里面的文件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按年份排列。
她父亲的工作记录很完整,从入职到调离,每一年的考核表和岗位变动都有记录。她翻到一九九八年的那一沓,手指停在某张纸上。
那一年六月份,她父亲提交了一份岗位调动申请,申请从技术岗转到行政后勤岗,理由栏写的是“家庭原因”。
申请批准时间是六月二十日,生效时间是七月一日。叶时初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她母亲是在一九九八年七月签的代持协议。她父亲在签协议之前的那个月提交了岗位调动申请。
她又翻到下一页,一九九九年年初的年度考核表上,她父亲的考核等级写着“合格”,但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字:“该同志本年度主动申请降薪调岗,降幅为原薪酬的百分之三十。”叶时初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父亲主动申请降薪调岗,降幅百分之三十。在她母亲签完代持协议之后那一年。
她把那沓文件放回档案盒里,坐在桌子前面没有动。“我爸在签协议之前那个月调了岗。调完之后第二年主动降薪,降了百分之三十。”
“他可能在减轻家庭的公开经济负担。”
叶时初坐在阅览室的椅子上,档案盒在桌面上敞开着,旧纸页的边角有些卷曲。“他一直知道自己家里的财务状况和普通家庭不一样,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做了那笔钱的受益人,他没说过一个字的反对,也没做过一件多余的事来暴露它。”
她站起来把档案盒合上,走到前台,“档案我看完了,谢谢。”
她走出档案馆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站在那里,看着街道对面的建筑,然后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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