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几分钟后回了：“重新投票的表决门槛和最初成立时一样，需要过半数。你现在在审计委.员会里有一个席位，参与表决时你那一票计入总票数。陆慎文提出重新投票不是想一次性推倒委.员会，他是在把这道程序做长，做深，做到你需要在每一场会议上都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叶时初站在公寓楼下的信箱前面，把那行字读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上楼开了门，在客厅里坐下来。
她没有给陆战野发消息，也没有打开电脑看那份邮件的附件。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数着呼吸的节奏，数到第十下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那辆深蓝色的车停在路灯下面。
她没有下楼，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辆车，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第二天上午她去见程董事。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在等她，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已经泡好的茶，茶汤颜色浅而透明，像刚冲进去的第一泡。
他在她坐下之后直接把那份通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发起人名单中排第三的那个名字。
“这个人昨天下午来找过我，说如果你愿意在投票前主动提出缩减审计范围，他可以撤回联名。他的原话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叶时初看着那个名字，“他说的闹大是指什么？”
“如果你不缩减范围，陆慎文会在投票前做出一个公开姿态，他会提议将你的董事会席位资格重新做一次股东资格审核，理由是‘代理人资格存疑’。这套流程走完至少需要三周。”
“三周够他把审计委.员会的事推到下一季度。”
“对。”
叶时初坐在椅子里，手搭在膝盖上。“如果我主动提出缩减审计范围，他就能把三周省下来？”
“他得能向你证明这件事省下来对你有好处。”
程董事靠进椅背，看着她，“叶时初，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在下次董事会上公开拒绝缩减，然后在股东资格审核流程中耗三周。第二条，公开同意缩减审计范围，把审计流程缩短到只覆盖已经查清的部分，然后用这三周时间做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什么？”
“做你接下来真正想做的事。”
程董事看着她，“你赢了官司，拿回了股份，在审计委.员会里钉了一根钉子。你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路未必是一张办公桌和一份审计报告。你可以在这三周里想清楚你接下来想怎么走，而不是被动地被他的节奏拖着走。”
叶时初在他办公室的椅子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喝完了那杯茶，杯底的茶叶在透明的液体中沉着一小撮，又慢慢被她指尖微微的转动激起一个极浅的漩涡。
“下次董事会上我会同意缩减范围，但我不会当面说。我会把回复发到董事会邮件列表里，公开的，所有人都看得到。”
从程董事办公室出来之后叶时初没有马上回公寓。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
初夏的阳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
走过两条街之后她看到路边有一家花店，门口的铁桶里插着一把一把的小雏菊，白色和淡黄色的，桶沿贴着价格标签。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买了一束淡黄色的，用牛皮纸包好抱在怀里。
她抱着那束花走到红砖楼的时候铁门关着。
她用钥匙开了门走进院子，桂花树苗的叶片比上周又茂密了一些。
她把花束放在台阶上，然后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找出一只旧玻璃瓶，洗干净，装了大半瓶水，把淡黄色的小雏菊插进去，端到院子里的台阶旁边放好。
花瓣在风里微微抖动，阳光透过树梢落在花上，把每一朵花的边缘都照出一圈金色的轮廓线。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的旧木椅上，打开了手机邮箱，开始写那封回复邮件。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这样一封简短的邮件：“尊敬的董事会秘书处及相关董事，经慎重考虑，我同意对审计委.员会的现有授权范围进行适度调整，将优先审计范围集中于已完成的交易路径核查。相关调整方案将在下次会议前提交书面材料。叶时初。”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等回复。
她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台阶上那束淡黄色的小雏菊，看着旁边那棵正在长叶子的桂花树苗。
初夏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做饭的油香和远处马路上若有若无的汽车声。
傍晚的时候陆战野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她坐在院子里，那束花放在台阶旁边，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在看。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苗和它旁边那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雏菊花瓣。
“回复发出去了。”
“嗯。”陆战野侧过头看着她，“缩减范围？”
“缩减了。”叶时初把视线从花上收回来，转过去看着他，“他要用三周时间走股东资格审核流程，我就把那三周自己用了。”
他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叶时初把视线收回去落在那束花上，淡黄色的花瓣在黄昏的光线里颜色变得更加柔和，像一层铺开了就收不回去的颜料。
“还没有完全想好。”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想试一件事。我当初做设计的时候，画过几张没有卖出去的图。我想重新画一次，画完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木椅上说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花瓣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随着她讲话的节奏轻轻摇动，被风带动着在皮肤上画出一道道断续移动的暗纹。
第二天早上叶时初把之前那几卷设计草图从公寓书架的顶层抽了出来。
纸卷边缘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湿布擦了一遍，解开系绳，一张一张铺开在客厅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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