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书页上，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走了。
下午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陆氏集团总部的总机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声音，说她是董事会秘书处的，通知叶时初下周的董事会例会上有一项议程涉及“审计委员会授权范围的重新确认”。
叶时初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这项议程由谁发起，对方顿了一下说由三名董事会成员联名发起。
她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她没有立刻联系秦砚。
她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阳光继续在书页上移动，从她刚才读到的那一行移到了下一页的开头。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前面喝了一半，然后重新走回院子里坐下来。
陆战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机递还给她。
“刚才有你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叶时初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她没有回拨，把手机重新放在膝盖上。
“董事会那边有人发起重新确认审计委员会授权范围的议程了，三个人联名。”
陆战野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要把林为诚带回来吗？”
“还没到那一步，在那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我去镇上多找他一次。”
她转过头看着陆战野。
“如果他愿意跟我回海城，那最晚下周三之前我带他回来。如果他不愿意，那我就拿着那张授权书的照片，在董事会上直接告诉所有人那张纸是伪造的。”
陆战野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清澈的深褐色。
“你周五去还是周六去？”
“周五。”
他点了一下头。
“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傍晚他们把红砖楼的院子收拾了一遍，把台阶旁边的杂物归拢到一个角落，把干枯的落叶扫成一堆。
叶时初蹲下来把栀子花旁边那棵新冒出来的杂草拔掉了，根茎连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从地面被提起来，在风中轻轻晃了一晃，然后被她搁在手心里。
她把那团泥放在台阶旁边的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到他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苗。
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颜色从嫩绿沉淀成更安静的深绿。
那两棵新栽的植物在院子两端安静地站着，它们之间的地面从白天的暖色变成傍晚的灰蓝，像一页被读过很多次的书在光线暗下来之后仍然记得自己标记过的折痕。
周五早上，叶时初和陆战野出发去小镇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低，颜色是那种均匀的浅灰色，没有要下雨的意思，但阳光完全透不过来，整条乡道被笼罩在一层柔和而沉闷的光线里。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路过那片田野的时候麦苗已经抽穗了，绿色的麦芒在风里密集地晃动着，像一层被风翻动的绒布。
叶时初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麦穗从窗外掠过，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感受着从缝隙渗进来的风。
到镇上的时候快十点了。
那家小饭馆的门开着，里面飘出和上次一样的葱花混合酱油的气味。
叶时初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林为诚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馄饨，汤面上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惊讶，像是已经预感到她会再来。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叶时初在他对面坐下来。
陆战野没有进来，站在饭馆门口靠墙的位置，侧着身，视线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你上次说那张授权书是伪造的。”
叶时初开门见山。
“我查到了那张授权书对应的那笔资金的完整路径。如果这件事进入正式的司法核查程序，我需要你本人出面确认那张授权书不是你签的。”
林为诚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的热气正在变薄。
“我之前跟你说过，那家公司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不是你开的。但你如果不出面，那张授权书在法律上仍然有效，因为它上面的签名名义上属于你。我需要你跟我回海城，在正式的场合确认那张纸不是你签的。”
林为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馄饨碗往面前拉了一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上次你走了之后，我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状态。它还在，没有被注销。如果有人去查，那张授权书还在档案里，我仍然是法人。”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她。
“我跟你回去的话，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在审计委员会面前做一份书面陈述，确认授权书签名非本人所签。你需要出面的场合可能不止一次，但我会在每次之前提前通知你。”
林为诚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空碗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叠好放在空碗旁边。
“我跟你回去。但我不见任何人，不做当面对质，只做书面陈述。”
叶时初站起来，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面上，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联系电话。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到海城，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
林为诚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叶时初转身走出饭馆的时候，陆战野从墙边直起身。
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沿窄街走了几步。
阴天的光线均匀地分布在街道上，把灰色的路面和灰色的人行道照出一种平静而近乎静止的质感。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步子慢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答应了。”
“做书面陈述？”
“对。”
叶时初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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