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发我。”
何秋辞隔了十几秒发来一条消息,上面写着一个乡镇的地址,距离海城大约两个小时车程。叶时初看着那个地址,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决定去不去,但她把那个地址记住了,存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标题写的是:“林为诚——小镇。”
她打开客厅的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陆战野的消息:“晚饭吃了吗?”
叶时初回:“还没。你呢?”
陆战野回:“我在红砖楼。栀子花开了。”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拿起外套出了门。她走到红砖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铁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棵栀子花苗,它确实开花了——
一朵很小的、白色的花,花瓣只有两片完全展开,其余几片还蜷着,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她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花心是淡黄色的,散发着一缕极淡的清香。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陆战野站在桌边,那盏鹅黄色的台灯开着,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面条。“煮多了。你来了刚好。”
叶时初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筷子。碗里的面条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煎蛋和几片青菜,汤面上浮着油花和几粒葱花。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的软硬刚好,汤的咸淡刚好,煎蛋的边缘煎得微焦,咬下去的时候脆的。
“林为诚的地址我拿到了。”她说,声音夹在吃面的间隙里,“注册地在海城城郊一个镇上。”
陆战野坐在对面,手里没有碗。“你打算去?”
“还没决定。但地址已经存在手机里了。”
陆战野没有追问。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她低头吃面,看着她把煎蛋最后一块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看着她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面。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木质纹理的每一道年轮都照得清晰。她吃完之后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冲洗,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陆战野还坐在原处。“那朵花明天还会开更大。”
“你怎么知道?”
“花都是这样的。”他说,“开了之后还会再开。”
叶时初站在水池旁边,湿着手没有擦。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指,然后走过去坐回他对面,把手伸过桌面,悬在台灯光晕的边缘。“如果我明天去那个小镇找林为诚,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
叶时初把手收回去,在桌面上放稳了。她没有再说别的,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之间,两只手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安静地放着,像两座相邻的岛屿之间被同一片光照亮的海面。
第二天早上,叶时初和陆战野出发去那个小镇。
车开出海城市区之后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从写字楼变成了两三层高的旧式民居,再从民居变成了大片的农田。
四月初的田野是嫩绿色的,麦苗长得不高,但在风里成片地起伏,像一层被风吹动的绒布。叶时初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些绿色,把手搭在车窗边缘,指尖感受着从缝隙渗进来的风。
何秋辞发来的地址指向镇子东侧一条窄街,街边是一排老旧的商铺,有五金店、粮油铺和一家门前挂着褪色招牌的小饭馆。
叶时初在街口下了车,陆战野把车停在街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她走到那家小饭馆门口的时候看到门是半开的,里面飘出葱花和酱油炒在一起的香气。
她推门走进去,店里只有两张桌子,靠里那张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馄饨。
他抬头看到叶时初走进来的时候,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你是林为诚?”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馄饨碗往旁边推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本地口音:“我是。你是谁?”
“我叫叶时初。我在查一份资金往来记录,那条线最后指向了你名下的一家公司。”
林为诚看着她,安静了很长时间。饭馆后厨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和另一个人的咳嗽声。
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家公司不是我开的。是别人用我的名字注册的。我身份证被人用过,我后来才知道。”
“谁用的?”
林为诚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展开来放在桌面上。
叶时初走近了一步,看到那是一张复印件,内容是一份签过字的授权书,授权方署名是林为诚,被授权方写着一个人名,而那个人是陆慎文名下那家管理咨询公司的财务总监。
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折痕处泛白,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这张授权书不是你签的。”
“不是我签的。”林为诚说,“但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公司已经注册了,钱已经走过账了。我没法注销,因为要法人本人去办,我去办就要承认那是我的公司。”
叶时初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张旧纸上的签名。笔迹和她见过的陆慎文财务总监的签名做了比对,完全不一样。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林为诚摇了摇头。“只有这个。我一直留着,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到。”
叶时初看着他。“你知道陆慎文是谁吗?”
“我知道。”林为诚说,“但我没办法找他对质。我住在这里,他住在海城。我只有这张纸。”
叶时初站在那张小饭馆的桌子前面,馄饨碗的汤已经凉了,表面的油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递还给林为诚。“这张纸你继续留着。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作证,我会回来找你。”
林为诚接过那张纸放回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纸还在原来的位置。他重新拿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馄饨汤送进嘴里,没有抬头看叶时初走出门。
叶时初走出饭馆的时候,阳光照在窄街上,把地面上的灰尘照得泛白。陆战野站在街对面,靠着一根电线杆,看到她出来的时候从电线杆上直起身。
她走过去,两个人没有交谈,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叶时初的手垂在身侧,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什么,但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确认身边的步伐会一直和她对齐。
他放慢了步子,那条窄街被春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路面上的水渍印快速蒸发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她听到他衣料摩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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