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晏回了一句：“姐，我在你楼下。”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棉服，仰着头朝她这扇窗户的方向看。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的同时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叶时晏在楼下朝她挥了挥手，声音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我路过……买了两杯奶茶……忘了你爱喝哪家的了。”
叶时初站在窗口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上来，茶味儿的那杯给我。”
叶时晏拎着两杯奶茶上了楼。他进门的时候鞋上沾了一点干泥，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才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打开另一杯坐在沙发上吸了一口。
“姐，”他捧着奶茶杯，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帆布袋上，“你那个袋子，里面装的就是打官司用的材料？”
“嗯。”
“我能看看吗？”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你看它干嘛？”
“我想知道这些年是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你。看一眼，看完我就心里有数了。”叶时晏的声音里没有试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叶时初犹豫了两秒，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最上面那份代持协议的原件递给他。叶时晏接过来，翻了几页，翻得很慢。
他看到了沈秀兰的名字和签名栏里那个暗红色的指印，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把协议合上，递还给她。
“我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了？”
“记住我妈的名字在这个本子上签过字。”叶时晏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剩下的事你去做，我等着你通知我结果。”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叶时初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时晏。”
“嗯？”
“你姐会赢的。”
叶时晏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年轻的脸被光线照得明亮而柔软。“我知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不管你赢了之后会怎么样，我都站你这边。”
他拉开门出去了。
叶时初站在原地，听着门合上的声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还没拆开的奶茶。她走过去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茶味淡的，甜的，有一点点凉了。
她端着那杯奶茶走到窗边，看到她弟弟的身影走出了单元门，在路灯下面停了一下，朝她这扇窗户的方向又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她把奶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然后她走到客厅，把帆布袋重新打开，抽出那份代持协议，翻到沈秀兰签名的那一页。指纹印在名字上方，暗红色的，微微晕开的，像一朵二十多年前印上去的小花。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放回去，拉好拉链，帆布袋重新放在茶几正中.央。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街道上空荡荡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给陆战野发了一条消息：“还有十四天开庭。”
陆战野回了一个字：“嗯。”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在终于得以闭眼的安静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调低了——
风声、远处隐约的车声、灯管轻微的嗡鸣——
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平缓的，持续敲击的，像一只被调好节奏的节拍器，安静地数着等待与来临之间的每一秒。
第二天傍晚，叶时初去了刘巧云的面馆。
她不是去吃饭的，但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闻到灶台上翻滚的汤底味道，胃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刘巧云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把一碗清汤面推到了收银台上。
“吃。吃完再说。”
叶时初坐下来吃了那碗面。汤是清亮亮的，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小撮葱花。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刘巧云从后厨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她对面。
“你是不是快开庭了？”
“答辩期结束就开。大概还有不到两周。”
刘巧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上那道旧伤疤。“顾清今天白天来过，坐了一会儿。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吃了一碗面，加了两勺辣。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等官司打完，她想回来帮我。”
叶时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她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她这次不走了。”
“我知道她这次不走了。”刘巧云说，“她以前走的时候，不吃辣。她吃辣的时候，就是她不打算走了。”
叶时初站起来，把碗端进后厨，在刘巧云的目光里冲洗干净，放回碗架。她走出面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巷子口的空气里飘着附近住户炒菜的油香和冬夜特有的干冷。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看到陆战野的车停在街对面，不是平时那辆黑色的，是一辆深蓝色的，她没见过。她走过去，车窗摇下来，陆战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换车了？”
“那辆送去保养了。”他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给她开了门，“上车。带你去一个地方。”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她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陆战野上车之后发动了车，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东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路很窄，两旁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老厂房，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车在路尽头的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这是哪？”
陆战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他走到铁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回头看了她一眼。叶时初下车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往里看。
铁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地面铺着旧砖，长了几丛冬天的枯草。院子尽头有一栋两层的红砖楼，窗户上的玻璃大多完好，墙面的红砖颜色已经褪成了暗淡的砖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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