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收紧了一瞬。
“你现在在房子里?”
“在,我把门从里面反锁了。我不怕他进来,他进来反而我有话问他。但我想让你知道,他派人来看了。”
叶时初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已经亮了,街道空荡荡的,她看了一眼对面那棵法桐下面,陆战野的车不在。
“那栋房子后面有一条巷子,能通到旁边的街上。如果有人从正门进来,你从后巷走。巷子出去右转三十米有一个便利店,你在里面等我。”
沈秀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用过来。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叶时初说,“但你这次回来不是来一个人处理事情的。你等我,我现在过去。”
她挂了电话,换了鞋,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还是给陆战野发了一条消息:“梅林路七十八号。沈秀蓉那边有人来踩过点了。我现在过去。”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辆车正好从街道拐角转过来,停在她面前。后座车窗摇下来,陆战野的脸在车厢的暗光里轮廓分明。
“上车。”
叶时初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老陈换了条路开过来,没绕远。”陆战野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在路上走了一段了,“梅林路那边,何秋辞查到那栋房子斜对面有一栋空置的商铺,两天前被人短租了。”
叶时初转头看着他。“短租?租期多久?”
“租了三天。今天到期。”
三天。正好是沈秀蓉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算的。有人在对面那间空商铺里看着她走进那栋老房子,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租商铺的人是谁?”
“用的是一个不相关的中介名字,但付款账户的源头显示为一家和陆氏有关联的财务公司。陆远山的人。”
车子拐进梅林路的时候,叶时初透过车窗看到那栋灰色老洋房的轮廓。铁门关着,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薄薄地铺在院墙上。
她下了车,走到铁门前。陆战野跟在她身后,在老陈把车停好之前他已经在铁门外两侧看了一圈。路灯的光照不到铁门正下方,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站起来对叶时初说:“两双脚印。一个从街对面过来,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然后原路返回了。”
叶时初推了一下铁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正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沈秀蓉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厚毛衣,手里握着一只手机。她看到叶时初身后的陆战野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两人进来。
“脚印我傍晚才看到的。”沈秀蓉说,“今天下午我一直在二楼收拾房间,没注意门口。等我下楼倒水的时候才发现门锁上多了一道印子。”
叶时初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把老式铜锁的锁孔边缘。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表层的氧化膜被划破了,露出底下的亮色。划痕很浅,不深,像是用细工具试探了一下就收手了。
“他没打算撬进来。”叶时初站起来,“他只是在确认门锁的类型。”
“确认完了呢?”沈秀蓉问。
“确认完了他就会知道这把锁不难撬。”叶时初把视线从锁孔上收回来,“今晚我留在这里。”
沈秀蓉看着她,没有拒绝。她转身走进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拿开,腾出一个位置。“楼上有空房间,被子是新买的。”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叶时初身后的陆战野,“这栋房子二十多年没住过人,今晚一下子住了三个。”
陆战野站在门廊里没有往里走。“我在车里。”
叶时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车熄火了?”
“老陈开着。我待在前座。”
沈秀蓉看了看叶时初,又看了看陆战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厨房去烧水。水壶的嗡鸣声在老房子的安静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日常的、琐碎的声响,把空气里那层紧绷感微微冲淡了一点。
叶时初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她昨天才第一次走进来的空间。沙发上的白布被沈秀蓉掀掉了,露出底下的深灰色布面。
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盒还没拆封的饼干。书架上的旧书被重新码过,有几本被抽出来放在了桌面上。这个二十多年没住人的老房子,在短短一天之内重新有了生活的痕迹。
沈秀蓉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给叶时初。“你是怕他今晚过来?”
“他今天让人来踩点,说明他在考虑。但听证会之前他不会动手,因为动手意味着留下把柄。”叶时初接过水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但明天听证会结束之后,如果结果对他不利,他可能会做别的事。”
沈秀蓉在沙发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叶时初。“听证会通过了之后呢?”
“当天立案。确权诉讼正式启动。法院会开始审理那份代持协议和终止函的效力问题。所有的证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沈秀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今晚我睡楼下客厅。你睡楼上房间。让你那个姓陆的朋友睡车里也好,他那辆车的暖气够撑到天亮。”
叶时初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她看了一眼窗外,铁门和院墙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路灯的光线把枇杷树的枝条影子投在院子的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沈秀蓉。”
“嗯?”
“你不怕吗?”
沈秀蓉看着她,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下。“怕什么?怕陆远山派人来找我?我三十年前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哪种人。我已经怕了三十年了,怕够了。”
叶时初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朝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听证会结束之后,如果你这扇门锁被换了,是我让人来换的。你住在这里一天,门锁安全一天。”
她走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她推开右手边那间房间的门——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齐,窗帘是深色的,拉了一半。她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她给秦砚发了一条消息:“所有证人明天都能到。”
秦砚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好。明天早上九点,法院。别迟到。”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一条线从远处拉过来又拉走。她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院子里枇杷树叶干燥的气味。她在那个气味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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