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走出东门的时候,只带着一个空了的帆布袋。
叶时初走出环球金融中心的东门时,冷风从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她没有刻意去看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车是深灰色的,不是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辆陆家车队里的车,停在东门外侧的路边临时停车区,引擎没有熄,后排车窗摇下来大约三指宽的缝隙。
她沿着人行道往右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脚步声从她身后跟上来,速度不快,节奏均匀。
叶时初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红绿灯前站定,等绿灯。那串脚步声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叶小姐。”
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厚重一些。陆远山站在她左后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绿灯亮了,叶时初没有过马路。她侧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他。
陆远山比照片上老一些。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发际线退到了额头中段。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站姿有一种长期居于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沉稳,哪怕站在路边等红灯的人群里,他也像一块压着地基的石头。
“你的车停得不远。”叶时初说,“你可以在车里等我走完了再回车上,没必要下来吹风。”
陆远山看着她。他的目光和陆慎文的完全不同——陆慎文看人的时候像在剥一层壳,一层一层往里探,随时准备找到缝隙插进去。陆远山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你知道他在看着你。
“你刚从秦砚那里出来。”他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
“我来确认一件事。”陆远山说,“你给她送东西的时候,东西都齐了。”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接话。
“齐了也好。”陆远山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前方路口不断变换的灯色,“省得我再花时间去找顾清。她手里的东西到了你手上,就不用找她了。”
叶时初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收紧了一瞬。
“你找了顾清?”
“我找了三年。”陆远山的声音很平,“没找到。但你找她比你想象中难,你找了一样东西,她留下的。而她在哪里,只有一个人知道。”
叶时初的下颌微微收紧。“刘巧云。”
“面馆老板娘。”陆远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知道顾清在哪。你去找过她一次,她给了你东西。如果你再去找她一次,她可能会给你更多。”
叶时初站在红灯面前,身后是来往行人的嘈杂声和车流的低鸣。
“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陆远山说,“如果你母亲转院,我会在你之前知道。你在三院办的每一道手续,我都能看到。你不如不转。”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怕她转院。”
陆远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远山,你在我母亲失去行为能力那天拿走了她的股份。你让她躺了这么多年,却连份正式的病历都不给她留。你在疗养院系统里抹掉了她的亲属联系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从容,因为你确定她不会再醒过来。但如果你真的确定,你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绿灯亮了又灭。第二轮红灯亮起来。
叶时初没有再等。她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风声从她耳边穿过去,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拨。
她走过马路之后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陆远山站在原地没有动。那面像静水一样的目光,一直贴在她的后背上,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写字楼的阴影里。
她走到一百米外,陆战野的车停在一条支路的树荫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他说了什么?”陆战野问。
“他让我知道他知道我要转院了。”叶时初睁开眼,侧过头看着陆战野,“他在告诉我,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比我先一步知道。”
陆战野没有接话。他从前座中.央的后视镜里看了老陈一眼,车子缓缓驶出支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妈的病历已经不在三院系统里了。”叶时初说,“周志平的硬盘现在在秦砚手里。他再怎么盯三院的流程,也盯不到司法鉴定中心那边去的。”
陆战野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迎着车窗外的光,下颌线绷得很直。
“你今晚住哪里?”他问。
叶时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帆布袋摊平在膝盖上,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夹层。原件不在里面了,硬盘不在里面了。现在这个袋子只是一个袋子了。
“回公寓。”她说,“我要给我弟弟打个电话。”
陆战野的左手在座椅中间的皮面上搭着,像上一次一样,小指外侧靠着她的风衣下摆。她这次没有注意到。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陆远山说,“你不如不转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嘲弄。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但她的存在,就是来推翻他认定的事实的。
陆战野的手没有收回去。
叶时初的视线落在那截搭在座椅皮面上的小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拿出手机,找到弟弟的号码,没有立刻按下去。窗外的街道正从商业区过渡到居民区,行道树渐渐多起来,枝桠光秃秃的,在灰白天色下显得格外分明。
“时晏下午有课。”她放下手机,“等我回了公寓再打。”
车子拐进她公寓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她就看到自己那栋楼的轮廓——
灰色的外墙,十二层,每层阳台晾着颜色各异的衣物和床单。
她的那扇窗户朝南,窗帘拉着,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车停稳了,她没有马上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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