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比叶时初预想的更长。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行人换了两拨。第一拨是买早餐的，拎着豆浆杯子匆匆走过。
第二拨是赶着上班的，步子快，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第三拨还没来，因为四十分钟还没走完。
何秋辞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行在某一刻突然停住了，弹出一个小窗口，显示解码完成。
“好了。”
叶时初从窗边转身走过来，在他椅子后面站定。
何秋辞点开第一层文件夹，2019年里面十七个子目录，用编号命名。
他按照时间戳排序，沈秀兰的排第三。
他点开。
一份完整的入院行为能力评估记录弹出来，扫描件，清晰度很高。
上面有沈秀兰的名字、身份证号、入院日期，以及三位医生的联合签字。
评估结论一栏写着：“患者目前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意识水平极低，对外部刺激偶有反射性反应，无自主活动能力。预后评估：不可逆。”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呼吸平缓。
她已经知道这个结论了。
她这些年每个月去疗养院，每次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她都知道这个结论是真的。
但看到白纸黑字写着“不可逆”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胃还是沉了一下。
“其他十六个。”她说。
何秋辞把窗口最小化，依次点开其他十六个子目录。
他没有全打开，只是扫了每个文件夹的封面页，把患者姓名抄录在旁边的文档里。
“叶初，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何秋辞突然停在一个文件夹上。
叶时初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1997年的入院记录，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陆氏集团职工医疗基金资助名单——附。”下面的明细表格里列出了十五个人名，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岁不等，全部标注为“专项体检”。
何秋辞拖动滚动条，翻到最后一页。表格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以上十五人已全部完成体检程序，相关记录归档。”
“这是陆氏集团在1997年为职工做的一批体检。”何秋辞说，“但是你看这个——”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同样的十五个人名，但每份档案的生成时间都在1998年1月至3月之间，内容从“专项体检”变成了“职业健康损害评估”。
叶时初的瞳孔微缩。
“沈秀兰打那一千二百万进陆氏账户之前，这十五个人先被做了体检。然后1998年，他们的体检结果从‘正常’变成了‘损害’。”何秋辞把两份文件并列放在屏幕上，左右对照，“这些文件被‘优化’掉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个——”
“这些人是人证。”叶时初接上了他的话，“他们知道陆氏集团在九十年代的某件事。陆远山用体检把他们的身体状态记录在案，然后修改了结论，随时可以拿‘健康损害’来堵他们的嘴。”
何秋辞把屏幕合上。
“硬盘里这十七份文件，加上代持协议原件，秦砚那边会非常满意。”
叶时初把移动硬盘从何秋辞的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掌心里。冰凉的塑料外壳已经被她捂热了。
“我现在打电话给秦砚。”
她拿出手机，找到昨天存下的号码，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秦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叶小姐？”
“秦律师，原件我已经拿到了。不用等到后天，我现在就可以送过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你在哪？”
“海城CBD，普安大厦十二层。”
“我办公室在环球金融中心四十一层。你现在过来，四十分钟后能到。到了直接上四十一楼，前台报我名字就行。”秦砚停顿了一下，“你手里除了原件，还有别的东西，对吗？”
叶时初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台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对。”
“带过来。”秦砚说完，电话挂断了。
叶时初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帆布袋，把移动硬盘和牛皮纸信封并排放进去。拉链拉上，包背好。
何秋辞从椅子上站起来。“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你继续查周志平的动向。还有，”叶时初走到门口转过身，“陆远山刚才那通电话之后，帮我盯一下他名下或者他关联公司的账户，有没有异常的资金调度。”
何秋辞点了一下头。“明白。”
叶时初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帆布袋里两个物品叠在一起的轮廓。一份纸质原件，一份数字证据。两个人共同守护过的秘密，在她手里，正在往同一个方向送。
她走出普安大厦，冷风扑面。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环球金融中心的地址。车汇入车流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战野发来一条消息：“陆远山从公证处离开之后，车回了陆氏老宅。他在里面待了十二分钟，然后重新出门，往市中心方向来了。”
叶时初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
往市中心方向。环球金融中心在市中心。
“他知道我要去见秦砚了。”她回了一句。
陆战野没有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字：“嗯。”
叶时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在匀速后退。车流开始变慢，前方路口亮起了红灯。
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的信封和硬盘，又抬头看了看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云层比刚才薄了一些，有一小块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车车顶上，亮得扎眼。
环球金融中心的电梯很快。从一楼到四十一层，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叶时初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两侧的玻璃幕墙把海城的城市天际线完整地铺展开来。她没时间看风景，沿着走廊往右转，找到挂着“秦砚律师事务所”招牌的玻璃门。
前台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短发女人，抬头看了叶时初一眼，没等她开口就说：“叶小姐？秦律师在里面等你。最里面那间。”
叶时初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一下。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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