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没有停步。她快步走到街道对面，朝老陈停在转角处的车走去。陆战野走在她的左后方，两人间隔不超过一臂。
叶时初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战野从另一侧上车。
“走。”陆战野说。
车子发动，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叶时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没看到那辆黑色的车。
她靠着椅背，把风衣内袋的拉链拉开一条缝，指尖探进去碰了一下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还在。
“原件拿到了。”她说。
陆战野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搭在座椅中间那片空出来的皮面上，指尖朝向她那侧。
“秦砚那边，明天送原件。”叶时初把拉链拉上，“她能接案了。”
“后天。”陆战野说。
叶时初转过头看他。
“秦砚明天有个终审案子要出庭，她让你后天上午九点把原件送到她办公室。”陆战野的声音很平，“刚才那通电话之后她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叶时初的手指在风衣口袋外面停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看的？”
“面馆后厨里。”
叶时初没再追问。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
那些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每一盏后面都有一个窗口，窗口后面都有一个生活。
她的生活正在发生剧烈变化。但这些变化被一层外套包裹着，外套里面有一份牛皮纸信封。信封在她胸侧，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后天上午九点。”她说。
陆战野的右手在座椅中间的皮面上落下来，小指外侧碰到了她风衣下摆的布料边缘。他收了一下手，但没有完全收回去。
叶时初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前门那辆黑色车上坐的是谁的人。陆慎文的，还是陆远山的。
不管是哪一个，他们知道她来了小面馆。
这个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传到陆家。
回公寓的路上，叶时初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叶小姐。”对面是陆慎文的声音。和白天在酒店里的语调截然不同，那层包裹在话语外面的客套彻底剥干净了，剩下的声音像一条浸过冰水的丝线，又细又冷，“晚上去了刘巧云的面馆？”
叶时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没有让声音露出任何变化。
“陆慎文，你派人跟着我？”
“派人跟着你，是白天你说完那些话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陆慎文说，“你从我房间走出去还不到半小时，我就让人跟了。只是你的人比你警觉，我在疗养院门口跟丢了一次。后来在面馆又找到了。”
叶时初的呼吸匀速，没有加快。
“你找到什么了？”
“你拿到什么了？”陆慎文反问。
“一份旧的审计底稿。和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陆慎文笑了，很短的一声，没有任何笑意。“叶小姐，你比我以为的会撒谎。不过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拿到的任何文件，只要和沈秀兰有关，我能让你在法律上变成一张废纸。”
叶时初没有说话。
“你母亲现在没有行为能力。她不能签字确认任何东西。你要证明她的权利，就得先证明她能主张权利。但你拿不到医疗鉴定，因为鉴定流程需要医院配合……而海城第三人民医院当年的医疗档案，你猜还剩下多少？”
陆慎文的话尾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板上。
叶时初的指甲掐进手机壳的边缘。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陆慎文说，“只是三年前有人做了一些归档工作，把一些旧档案‘优化’掉了。你母亲入院的时候确实留下了全套评估记录，但后来系统升级，部分历史数据因为‘存储故障’不再可查了。”
叶时初的呼吸浅了一度。
她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何秋辞帮她恢复的亲属联系人信息……那是系统里能恢复的部分。但如果整份医疗档案都被“优化”过，她连证明母亲需要监护权主张的基础材料都可能凑不齐。
“陆慎文，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三年前已经安排了后手？”
“我是为了告诉你……你找到的东西，可能你根本没有资格用。”陆慎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这场对话已经让他厌烦了，“除非你有一个和我一样熟悉这套系统的人，能帮你把档案从备份库里捞出来。”
电话挂断了。
叶时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指节凸起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车厢里安静着。
“陆慎文？”陆战野问。
“他堵了三年前的医疗档案。”叶时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说我母亲入院时的行为能力评估记录已经被系统‘优化’了。我做不了监护权申请，因为没有原始医疗记录佐证她目前的状态是持续性的。”
陆战野沉默了两秒。
“他有备份。”
“你确定？”
“陆慎文是陆家唯一一个凡事留痕的人。他说三年前有人做了归档工作……那个人就是他。”陆战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的末端都压着一层不太能辨认的情绪，“他在电话里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在等你主动去找他。”
叶时初转头看着他。“他要我求他。”
“对。”
“他要什么？”
“不知道。”陆战野说，“但他不会白白让出一份存档。他会让你用一件东西换。”
叶时初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面。
车在夜色中穿行，高架桥的护栏在车灯照射下反射出一片片的冷光。
“我有他要的东西。”叶时初说。
“你现在的每一件东西，他都要。”
“除了那四十亿。”叶时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划过，“他想要的东西里，不包括沈秀兰的钱。他想要的是陆氏的控制权。而他要拿到控制权，陆远山必须倒。”
陆战野的左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他知道我手里的牌能扳倒陆远山，所以他希望我用这些牌。”
叶时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下去，“他希望我发起诉讼，他希望陆远山在股权确权的过程中暴露出当年的操作。他手里拿着沈秀兰的医疗档案，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递给我，换取陆远山被拖进司法程序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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