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辞回得很快:能查到注册地址和法人信息,但公司已经在2001年注销了。法人是一个叫陈永年的人,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和陆远山在九十年代有过两次股权合作。
叶时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陈永年现在在哪?
三分钟后,何秋辞回复:2012年因病去世了。去世前他在海城郊区的一家养老院住了六年。
线索断了。
叶时初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没化妆,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窗玻璃。
她靠着料理台边缘站着,手里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
1998年,一笔一千二百万的投资款,通过一个已经注销的投资公司,从不存在了的法人手里,汇入了陆氏集团。
然后陆远山在沈秀兰失去行为能力那天,终止了协议。
叶时初把水杯放下。她做了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战野接了,声音带着刚起床的那种低哑:“什么事?”
“你今天上午有空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有空。你来陆氏。”
“我不去陆氏。”叶时初说,“我要去见我母亲。”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叶时初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沈秀兰?”
“对。我有话要问她。”
“她目前的状态不能回答问题。”
叶时初的手指在水杯外壁上收紧。杯子里的热水在晃动,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要去。”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我在楼下等你。九点。”
叶时初挂了电话。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壶的嗡鸣声慢慢平息。窗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消退,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的侧面慢慢划过,来回三次。
然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钥匙。
疗养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明灭灭的,把墙壁上的米色漆面照得忽明忽暗。
叶时初走在前面,陆战野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又模糊在远处病房传出的仪器响声中。
沈秀兰的病房门开着。
护工正在床边换床单,看到叶时初进来,点了点头,把换下来的布单卷成一团抱出去了。
叶时初走到床边坐下。
沈秀兰平躺着,面容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的纹理里没有血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叶时初伸手,把手掌盖在沈秀兰的手背上。
那双手瘦得像两根枯枝。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指关节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光滑——护工护理得细致。
“妈。”
叶时初的声音很轻。
沈秀兰没有反应。她的眼皮静止着,眼珠在眼皮下的活动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叶时初低着头,看着自己母亲的手背,“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永年的人?”
沈秀兰没有动。
叶时初等了几秒,继续说:“1998年,有一笔一千二百万从陈永年的公司转出来,进了你的账户,然后转给了陆氏集团。那笔钱是你借的吗?还是陈永年替你出的?”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叶时初的目光落在沈秀兰的脸上。她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被那三个数字的名字触动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你不知道没关系。”叶时初的拇指轻轻摩挲母亲的手背,“我会查清楚。你当年给陆远山的钱,我一分一厘都会拿回来。”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有些不像她自己。
陆战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肩膀倚在木框边缘,看着她坐在床边。
她弯着腰,肩膀微收,但脊梁是直的。
像一根被风压弯了的竹竿。
叶时初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沈秀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她的无名指在叶时初的掌心里向内蜷缩了一下,像某种本能的回应。
叶时初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母亲的手。那根手指已经恢复了静止,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掌心里。
叶时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弯着腰,握着沈秀兰的手,等了三分钟。
那只手没有再动。
叶时初轻轻松开手掌,把沈秀兰的手放回床单上。她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战野从门框上直起身,让开了一条路。
叶时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袖口。
她没有停。
陆战野跟在她后面。走出病房门三步远的时候,他开口了。
“她动了?”
“无名指。”叶时初的声音很哑,“蜷了一下。”
陆战野没有接话。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那不是偶然。”叶时初说。
“你是说——”
“她能听到。”叶时初的步速没有变,“至少能听到一部分。”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楼大厅的门。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冬日早晨清冷的干燥气息。
“她还认得出我的声音。”
陆战野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他在台阶上站住,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后脑勺对着他,发梢在风里微微飘动。
“如果她能听到,”叶时初说,“那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她都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陆战野,我现在要做一件事。可能会让陆远山提前发现我已经拿到了代持协议。”
“什么事?”
“起诉。”叶时初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正式发起股权确权诉讼。在我母亲还能回应我之前。”
陆战野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和她平齐。
“你打算通过什么渠道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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