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握着那个信封,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他知道你的名字。”叶时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陆战野没有回头。他的拇指在信封边缘慢慢移动,从左端移到右端,像是在用触觉确认那个信封的真实。
“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赵岐说,“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在海外怀孕时就定好了的。她把名字写在一封信里寄给了陆慎之。那是她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陆战野握着信封的手指力度加重了一些,纸面在他指腹下微凹陷。
“他收到了那封信。”
“收到了。”赵岐点头,“他收到信之后两个月,就死了。”
告别厅的灯管在头顶发出极轻的嗡鸣声。陆战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写了他名字的信。他没有拆开它,只是握着。
赵岐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距离陆战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该交给你的东西已经交了。骨灰和信,都在这里。”他的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件等很久的事,“你想问陆远山在哪,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战野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赵岐脸上。
“什么条件?”
赵岐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像是被太多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平静。
“你见到他之后,不要杀他。”
何秋辞的手指在西装内袋边缘动了一下。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岐,沉默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赵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牵扯。
“因为他已经在死了。”
叶时初站在陆战野身后。她能看到他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到脊椎,每一处都绷得很紧。
“什么意思?”她开口了。
赵岐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陆战野脸上。
“他三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的他,大部分时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他弟弟的名字,另一件是你的名字。”
告别厅里的灯管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陆战野把那封信放进内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保信封不会被折到。
“他在哪?”
赵岐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名字。
“一家私立疗养院。城北山上。”
陆战野接过名片,没有看,直接放进口袋。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叶时初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节奏没有乱。
“走吧。”他说。
叶时初跟上他的步伐。走廊里的光线在他们身后拉长了影子。
何秋辞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岐……那个老人站在告别厅的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陆战野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叶时初听到陆战野的呼吸深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左手伸过去,手背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过了几秒,他的手指碰上来了。
不是握住,只是搭着。指尖贴着她的手背,力度很轻。
车子发动,驶出殡仪馆的停车场。
何秋辞从前座递过来手机,屏幕上是那家疗养院的信息。陆战野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上。
“今天不去。”
何秋辞的手收回去。
“明天。”陆战野说。
他的手指还搭在叶时初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车轮压过路面的减速带,车身产生晃动。
叶时初的手背贴着座椅的皮革。
陆战野的指尖压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的温度高于皮革。他没有移开手,指甲边缘泛着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何秋辞看着后视镜,开口问:“陆先生,回老宅还是公寓?”
“公寓。”
陆战野答。
车子右转,驶入单行道。两旁的行道树投下成片的阴影,在车顶上快速掠过。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玄关的鞋柜上依然放着那个铁盒,表面的锈迹在感应灯下呈现出干燥的褐色。
叶时初换了鞋,走回客厅。
陆战野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中央,旁边是那个米黄色的信封。信封上的“战野”两个字在日光灯下呈现出偏黑的墨色。
叶时初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水流撞击玻璃杯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端着杯子走出来,放在茶几的另一侧,避开了骨灰盒的位置。
“方启明提到的产检记录,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
她站在茶几旁问。
陆战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衣架在金属杆上滑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折回客厅,站在茶几的另一侧。
“明天从疗养院回来之后。”
他答。
“那家诊所的位置偏僻,方启明可能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叶时初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说。
“他会待着。赵岐能找到他,他没有离开海城的打算。”
陆战野坐进沙发里,身体后仰,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在皮质表面轻敲。
叶时初看着他。他的眼角依然泛着红,那是长时间没有睡眠留下的痕迹。
“你想过信里写了什么吗?”
她问。
“没有。”
他答。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陆战野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来,抬眼看着她。
“他留下的东西,不一定和我有关系。”
他说。
“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陆慎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见过我。”
陆战野的声音低平。
叶时初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但他确认了你的存在。顾清把名字寄给了他。”
陆战野看着茶几上的信封,信封的边缘微卷。
“你想看这封信。”
他说。
“这是你的信,我没有权利看。”
她答。
“但你站在这里,没有回房间。”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带来微弱的刺痛。
“我只是在等你的决定。如果你明天去疗养院,我需要提前向公司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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