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应该多睡一会儿。”
陆战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倒扣的相框。他没有再翻过来,只是伸手按了按相框的背板,指腹在木质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何秋辞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
“陆先生,物业那边有一条新记录。”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吐字清楚。
“赵岐三个月前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小区,当天他从地下车库出来,开的不是自己的车。物业监控拍到了半张侧脸和一个车牌号。车牌号我已经查了,登记在一家殡葬服务公司名下。”
陆战野的手从相框上收回来。
“殡葬服务公司。”
“对。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城南,法人是一个叫孙连城的人。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三年前才成立,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但它名下有两辆商务车和一辆面包车,都是全款购入。”
叶时初站在卧室门口,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为零,却有能力全款买三辆车。
陆战野已经走出卧室。他经过叶时初身边时没有停下,但他的步伐在那一瞬慢了半拍,像是给她让出了跟上来的节奏。
“孙连城这个人,查到了什么?”
“四十七岁,无犯罪记录,无婚姻记录,无房产。身份证地址在城南一个已经拆迁的老小区。”何秋辞跟在后面往外走,“但他的医保卡在三个月内有七次就诊记录,全部在同一家私立诊所。诊所名叫仁和堂,在城郊接合部,规模不大。”
陆战野推开公寓大门,楼道里的光从头顶的旧灯管里漏下来。
“去那家诊所。”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下楼。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先去殡葬公司,因为答案很明显……一个空壳公司不会有人,但一个固定就诊的诊所,能找到活人。
车子驶出老小区的时候,何秋辞从副驾驶座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仁和堂的坐诊医生只有一个人,姓方,叫方启明。六十一岁,退休前是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
海城第三人民医院。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是顾清当年生下陆战野的医院。
她偏头看了陆战野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张打印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
“方启明当年在第三人民医院任职多少年?”
何秋辞翻了一下手机。
“二十三年。他入职的那一年,和陆慎之的死亡年份重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叶时初的脑子里有一条线开始成形……方启明在陆慎之死亡那年入职第三人民医院,顾清在那家医院生下陆战野,而现在这个医生开了一家小诊所,赵岐名下的空壳公司员工固定在那里就诊。
这不是巧合。
车子在城郊接合部的一条窄路上停下来。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家小门面,招牌都旧了,有的歪着,有的褪了色。仁和堂在路的尽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门口摆了一把塑料椅子,椅面上积着一层灰。
何秋辞先下车,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开着门,里面有人。”
陆战野推开车门。叶时初跟在后面。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干净得多,地面擦得发亮,药柜排列整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花白头发,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厚册子上写着什么。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秋辞身上,然后移到陆战野脸上。
他的笔停住了。
那个停顿只有一瞬,但叶时初捕捉到了……他认出了陆战野。不是那种“看到陌生人”的反应,是那种“终于看到了一直在等的人”的反应。
“你是方启明。”陆战野站在柜台前,没有坐下。
方启明把笔放在册子上,摘下老花镜。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叶时初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长得像他。”方启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沉。
陆战野没有接话。
“陆慎之。”方启明把老花镜放在桌上,“你长得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何秋辞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叶时初站在陆战野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在方启明脸上扫过,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和顾清一样的白痕……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赵岐在哪?”陆战野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
方启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反射。
“你来找赵岐。”
“他每个月来这里。”
“他来看病。”方启明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比坐着的时候矮了一些,背有些佝偻,但走路的步伐很稳,“他的心脏不好,需要定期开药。他不去大医院,怕留下记录。”
“他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方启明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百叶窗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线。
“三个月前。”他背对着陆战野,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他来拿药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方,如果有一天陆家的人来找我,你就告诉他们一个地址。”
陆战野的左手在身侧微收拢。
“什么地址?”
方启明转过身,看着陆战野。他的目光在陆战野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他的身份,而是确认他是否准备好了。
“城西殡仪馆。三号告别厅。”
叶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殡仪馆。
陆战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他死了?”
方启明摇头。
“不是赵岐,是另一个人。”
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放在台面上朝陆战野推过去。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迹颤巍的,和陆远山病床上那张纸条的笔迹不同……这是另一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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