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她的无名指上那道白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了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现在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有人在监视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这句话她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了。
“三年。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来。他站在我住的楼对面,从下午站到天黑。有时候我买菜回来,能看到巷子口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我没有报警,没有搬家。”
“为什么?”叶时初问。
顾清抬起眼,看着叶时初。
“因为只要我还在那里,他就不会动战野。”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陆战野坐在沙发上,他的脊背靠着椅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五指正在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平。
“从一开始。”顾清的手指停止了那个反复碰触的动作,她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从我把你留在陆家管家手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陆远山会派人来盯着我。他需要确认我不会回来,不会联系任何人,不会把那些事说出去。”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只要我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就会让你活着。这是他给我的条件。”
陆战野的指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他亲口说的?”
“不是亲口。是通过那个管家传的话。”顾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动,但她很快压了下去,“他说:告诉她,只要她不回来,那个孩子就能平安安长大。”
叶时初站在沙发侧面,她没有坐下。她看着顾清——这个一直在厨房里炖汤、织毛衣、每天早上六点就准备好早餐的女人——她的肩膀在那件薄外套下面显得格外窄。
“那你后来为什么回来了?”叶时初问。
顾清沉默了很久。到客厅里的挂钟走过了两格。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因为陆慎之死了。”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他死了之后,我没有理由再待在那里了。他用来威胁我的筹码,不再是那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变成了另一句话。”
陆战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话?”
顾清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落下来。
“他说:你现在可以回来了。但你儿子永远不会知道他父亲是谁。”
陆战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脊背没有动,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腹压在皮面上的力度加重了,压出一道浅凹。
顾清看着他的脸。
她等了很久,等到客厅里的挂钟又走过了三格,才继续开口。
“陆远山把你留在陆家,不是因为他认你。是因为你姓陆。你是陆慎之唯一的儿子,他需要这个血脉留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
“他什么时候死的?”
陆战野的声音很平。
顾清愣了一下。
“什么?”
“陆远山。”陆战野说,“他什么时候死的。”
顾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些并排放着的照片和信封上。
“他没有死。”
叶时初站在沙发侧面,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裤缝。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温度,不是声音,是陆战野的呼吸频率。他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他在哪里?”
顾清摇头。
“我不知道。五年前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通过那个管家转达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可以回海城了,但那个条件依然有效。”
陆战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关节的衔接都很紧,像是一个绷紧了很久的弹簧在慢慢展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那个管家叫什么名字?”
“赵岐。”
“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不同的电话号码,从不留联系方式。他只在需要传话的时候出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暖色光点。陆战野站在窗前,他的身影在玻璃上投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何秋辞站在玄关的位置,他没有出声,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陆战野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在顾清身上,从她花白的鬓角,移到她放在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移到她无名指上那道浅白的印痕。
“你回海城之后,他没有再联系过你。”
不是疑问句。
顾清点头。
“五年了。没有电话,没有人来。我不确定他是死了,还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威胁了。”
陆战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向何秋辞。
“赵岐。查这个人。”
何秋辞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点了点头。
顾清站起来。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沙发上坐了太久,膝盖有些僵。她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战野。”
陆战野没有转身。
“那辆深蓝色的车,是我买给你父亲的。我买的时候,想着有一天他会开着那辆车来接我。”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后来那辆车出现在公路边的时候,他已经等不动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声响里。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时初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她看着陆战野的背影——他站在窗边,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又收拢,反复了两次。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陆战野把那些照片重新收进了牛皮纸袋里。
她端着水走回客厅。
陆战野已经坐回沙发上了。茶几上的东西被收拢到一侧,只剩下那个铁盒还摆在中.央位置。他的手指搭在铁盒边缘,指腹贴着锈迹,没有用力。
叶时初把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的坐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凹陷了一下。
“陆远山还活着。”她说。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03/26584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