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平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顾清还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看到他们进门,她把毛衣放在膝盖上,站起来,目光在陆战野身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
“晚饭做好了,在灶台上温着。”她说。
陆战野在玄关换鞋,没有抬头:“嗯。”
顾清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菜端到餐桌上。
叶时初走过去,洗了手,帮她把碗筷摆好。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
顾清盛了一碗汤放在陆战野面前。
“今天的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对你的伤口有好处。”陆战野看着那碗汤,没有立刻喝。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的温度刚好,咸淡适中,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他放下勺子,没有说什么,但把那碗汤喝完了。
顾清看着空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时初夹了一筷青菜,低头慢慢吃着。
她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松动了一些,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慢慢松开。
晚上洗过澡,叶时初穿着干净的家居服走进客厅。
那本书还放在茶几上,边缘夹着那片槐树叶。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着树叶的那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两行字:“窗台上的花开了,是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很好看。”
她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膝盖蜷起来,靠在扶手上。
陆战野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
“在看那本书?”他在她旁边坐下。
叶时初把书递给他,“你父亲写的那些句子,像是写给某个人看的。”
“是写给我母亲的。”陆战野说。他的声音很轻,“他以为她会来。”
窗外有风吹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茶几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书封上,照亮了边缘卷曲的页面。
叶时初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那些铅笔字迹上。
“他等了很多年。”陆战野说,“但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她到他死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那里等她。”
第二天上午,清野律所的会议室里,林徽已经在了。
她面前没有摆放任何文件,也没有带公文包,只有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手边的桌面。
陆战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身,但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椅子旁边,看着他的方向。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
林徽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陆战野把它带过来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你母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她看着他,“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问我,就把这个交给你。”
陆战野拿起那个信封。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
她的眉眼和顾清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眼底有一种澄澈的平静。
照片的背面写着三个字:“槐树镇。1998年秋。”
陆战野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叶时初坐在旁边,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林徽:“这张照片,是她拍的?”
林徽点头:“她去了槐树镇。她知道他在那里。”
陆战野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见他。”
林徽说:“她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战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那本书旁边。他的左手搭在信封上,指尖按在纸面边缘,力道不大。
他看着林徽:“那封信里说,我把你当成了什么。”
林徽的手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她说,如果你能问出这句话,就告诉你一个地址。”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放在桌面上,朝陆战野的方向推过去。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城西公墓,无名区,F-27。”
陆战野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他知道那个地方,石墩很小,底座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他父亲等的那个人,和他躺在同一片墓地里。
林徽站起身,“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可以再来找我。”她说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叶时初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战野。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封信、那张照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还有那本书。
窗外午后的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他手背上,在桌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还活着。”陆战野的声音很轻,“她去了那里,但她没有见他。”
叶时初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
“她想见他,但她不敢。”陆战野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怕他不想见她。”
叶时初说:“但她还是去了。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替他拍了一张照片。”
陆战野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年轻女人站在树下,背景是午后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
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如果他还在那里,告诉他,我来了。”
陆战野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照片边缘移到了那本书的封面上,他合上了照片。
回到大平层之后,陆战野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照片压在书封下面。
他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但几次都没有伸手去碰。
叶时初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一片深浅交错的阴影。
树干很粗,树皮上那些纵向的裂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吸引她的不是那棵树,而是背景里隐约露出的一角屋檐……灰瓦,低矮的屋檐,和今天在槐树镇见过的那栋房子很像。
她放下水杯,拿起那张照片,凑近了仔细看。
屋檐下方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窗框是深色的木框,窗户半开着,窗帘从内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这扇窗户。和我们今天看到的那栋房子的窗户,是不是同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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