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说话的老太君笑容立马愣在了脸上,目光在沈清禾的脸上打了个转,又重新带上笑容。
老太君看向老夫人问:“老夫人,难不成,这位姑娘……”
老太君这话没有说的很明白,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出来,但在场看懂了这场不动声色交锋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几位夫人也都是将目光挪到了沈清禾的脸上,目光中充满了打量。
老夫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坐,清禾丫头。”
老夫人直接把沈清禾拉在了自己的座位旁边,让沈清禾和自己坐到了一处。
就光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很多人看清楚了,其中的门道多了些许猜测。
老夫人很是满意地拍了拍沈清禾的手背,随即笑眯眯地对着众人道:“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孙儿的侧室,不久前就已经查出了喜脉,我侯府如今也有了后。
此事老身并没有率先声张,就等着今天寿辰宴来告诉各位。到时候还请大家来我侯府吃酒啊!”
老夫人这话说的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一样,绝大多数来贺喜的宾客们脸上都带着笑容恭维地说,到时候自己一定提上大好的礼来贺。
而老太君为首的那几个老姐妹,老夫人们这块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之后,才扯出了笑容。
宾客和各位夫人们都是争相询问打趣,纷纷挂着笑容夸沈清禾这儿好那好,不是长得好就是气质好,总之把沈清禾夸到了天上去,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那也是越来越灿烂。
旁边秦氏的脸色变得极不好看,如今镇国侯府的确有后,陆霁寒也确确实实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可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祖母对着沈清禾一个侧室大夸特特夸。
叫秦氏一个正头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在高门大户中间哪儿有正头夫人没怀孕,反而让妾室先怀了的道理??
这不是摆明了对整个长安城说,她秦氏不能生,或者是她秦氏不得宠,被夫君冷落,子嗣凋零??
就算那些高门大户里面有,也绝对不可能对外公布,最常见的就是将侧室生下来的孩子接到正头夫人的名下抚养。
可祖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一说,沈清禾怀了孕,届时生了孩子,也必然就是沈清禾当母亲。
那她,岂不是根本没办法把沈清禾的孩子抢过来了??
秦氏这个时候怎么能够不气不嫉妒?
同样的沈云儿这个时候也极生气极嫉妒,这沈云儿的认知里这一切都应该是属于她的,只是自己在重生的时候没有选择而已。
再加上沈云儿前世,在陆霁寒处受的冷待,和现在沈清禾被老夫人和众人簇拥着的模样,简直是截然相反,两个极端。
看见沈清禾半点没有受到自己前世所做的磋磨和痛苦,沈云儿怎么能够不嫉妒怎么能够不恨?
但沈云儿在嫉妒之余,心里也还是带着些许的得意,不管沈清禾这个时候再得宠再风光,再过两年得意风光的就该是她沈云儿了。
首辅夫人,而且是整个朝堂上极其尊贵的首辅,又承袭了镇远侯的侯爵之位,届时她又是侯夫人更是首辅夫人。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沈清禾再得人宠爱也绝对比不过她半分风光。
而第三道不同的目光则是来自于叶姝。
叶姝的目光一直在陆霁寒和沈清禾两个人之间流转着,她如今已经不气,看着沈清禾得宠的样子,只觉得甚是想笑,觉得沈清禾也委实可怜。
一个替身而已,若不是因为生了一张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表兄是绝对不会多看沈清禾一眼的。
如今沈清禾的宠爱,都是从她这偷走的。
哪有真品对着赝品生气的??
寿宴上,寒暄过后便是轮番拍马屁,那些官宦的夫人们嘴里更是变着花样的说着好话,讨老夫人笑,讨老夫人开心。
沈清禾笑的脸都僵了,听的耳根子都疼了。
等过了中午,这一场寿辰宴,终于结束。
等人都逐渐散去,老夫人把沈清禾和秦氏留下来单独说话,看着沈清禾,那叫一个笑的灿烂,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好:
“好啊好啊,清禾你今天可是给我长脸了,清禾你太争气了,简直是把我们中镇国侯府的面子一下都保住了。要不是你呀,指不定今天的永昌伯夫人和老太君要把我笑成什么样子!”
老夫人这会儿笑着眼角都炸了花儿,可见是十分开心,“不行不行,我得赏你一点什么才行!”
说着,老夫人像是在思考,但很快就得出了答案,立马吩咐一旁的康嬷嬷:“快,快把我房间桌上的那个小匣子拿出来。”
康嬷嬷一愣,有些没想到:“老夫人那个匣子不是您原先为表小姐准备的吗??”
“姝儿的不急,左右姝儿明日才走,你今天再去准备也是来得及的。但我现在实在是太快活了,必须得给这丫头赏点什么,我才能心安。”
老夫人一边说着看着康嬷嬷去拿了小匣子,便看向一旁的秦氏道:“你也快想想,给清禾赏些什么,今日若不是清禾,霁寒的脸怕是都挂不住了。孙媳,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应该知道什么该奖什么该罚。”
老夫人话说到这一处,秦氏就算心中再不爽再生气,也只能笑着点头,在生气嫉妒之余,还要违心给沈清禾准备些什么赏赐。
如今秦氏还能扯出笑意,全都是因为在国公府里受到了极好的教导。
沈清禾一听老夫人和康嬷嬷的对话连忙道:“老夫人不用不用,为侯爷分忧,为老夫人您分忧都是奴家该做的,实在是奴家的分内之事。而且当初若不是老夫人特意给了机会,让奴家能够到侯爷的身边,如今也没有奴家的这一天,况且那奖赏本是要准备给表小姐的,奴家就更受不起了。”
沈清禾现在身子贵重,老夫人特意交代过沈清禾行李不用行大礼,只需意思意思即可,若是私下无人的时候也不必行礼,即可坐着回话。
沈清禾说着话,睫毛如同鸦羽一样,又浓又黑,细密卷翘着轻轻颤动,像是扑闪着翅膀的蝴蝶。
老夫人见沈清禾如此坦诚又如此谦虚,并不是恃宠而骄的性子,心底更喜欢,“好孩子,你不必推辞,虽然那些东西是我为姝儿准备,但未必你就受不起。你如今是我侯府的大功臣,本就该奖赏你,我侯府本就该奖罚分明,否则日后怎么树立威望??你若是再推辞那就是违背我的意思了。”
沈清禾连忙起身正想要跪着谢恩。
但沈清禾只是刚起身就被老夫人注意到,被老夫人扶了起来:“奴家谢过老夫人恩典,竟然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侯爷。”
老夫人眉眼带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很快康嬷嬷就把老夫人交代的东西取了过来。
老夫人脸上带着笑打开了那木匣子,拿出里面的几本账册并一叠契纸。
“过来坐。”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绣墩。
沈清禾依言坐下,康嬷嬷便捧着另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她膝前。
匣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泛黄的契纸,上头的朱砂印戳清清楚楚。
“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留在手里也是落灰。”
老夫人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把那几张地契推到了沈清禾的手边:“你给我长了脸,给侯府长了脸,我不能让你白白辛苦。”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清禾自己看。
沈清禾隐约猜到了一些,却不敢相信,她将契纸一张张展开,指尖微微发颤——
第一张,是东市一家铺子的地契。
旁边康嬷嬷随即解释:“东市毗邻兴庆宫与太极宫,周围住的都是皇亲国戚和达官显贵,铺子虽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对着主街,往来都是高门大户的女眷。是以这个铺子,如今做的是胭脂水粉的买卖,每月营收很是可观。”
沈清禾这些年来出城的机会很少,仅有一些对于长安城内的了解,都是前世积累下来的。
但长安城是天子脚下,朝廷国都,充满了大气与繁华,其中商铺林立,面积极大,就算是骑马车想要绕着整个长安城跑一圈,那也是要一整日的功夫。
沈清禾虽然不清楚那间胭脂水粉铺子具体叫什么名字,但秦氏清楚啊!!
秦氏万万没有想到,老夫人竟然舍得将这样的好铺子赏赐给沈清禾!!
都是那么多达官贵人高官家的夫人女儿,哪个不需要胭脂水粉?
这一间胭脂水粉铺子的营收哪里是仅仅用可观两个字就可以概括??
那根本就是流水富得生油!!
之前秦氏几次三番想要从老夫人这里将这间铺子讨来,次次都吃了个软钉子不了了之。
结果现在轻而易举,就到了沈清禾的手上。
沈清禾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和雀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落落大方,她翻开第二张,是西市一间绸缎庄的地契。
康嬷嬷道:“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胡商云集,“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这家绸缎庄专营蜀锦与江南轻绡,客源稳定。基本不会有亏损。”
沈清禾攥紧那纸,翻开第三张,是宣阳坊一座两进小院的房契。
这时候倒不是康嬷嬷解释,而是老夫人笑着开口:“宣阳坊离侯府不过两条街,闹中取静,虽比不得侯府的阔气,但院中有井有树,青砖黛瓦,独门独户,收拾得齐整利落。也是很拿得出手的。”
沈清禾捧着那几张契纸,手心里全是汗。
她前世坐到首辅夫人的位置,名下也不是没有产业,但陆淮安靠不住,那都是她一个人一步步挣来的,一步一步,走了十几年。
而眼前这几张纸,老夫人眼都不眨就推了过来。
沈清禾心里狂热,喜欢的不得了,可这个时候也只能端住得体的模样,轻声道:“老夫人……这太贵重了,奴家受不起。”
沈清禾声音都有点哑,开玩笑那么多铺子,她怎么可能不想要啊??
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人不喜欢金银财宝吗??
老夫人啧了一声,看着她道:“受不起?你如今肚子里怀着的,可是霁寒的长子,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有身孕,你如今被那些达官贵人们知晓,是不是手底下没有两间拿得出手的铺子和地契?岂不是让那些人嘲笑说我侯府小气抠搜??”
沈清禾噎住,“奴家…”
“你不要想那么多,我既然给了你,你就要得起。”老夫人把茶盏搁下,语气重了几分,直接盖棺定论:“我给你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是指望让你日后有了一些倚仗,能安心一些,也能顺利产下孩子的。
更何况,这两间铺子我既然送了出去,自然我的人就不会再插手,东市那间铺子,往后你自己管着,盈亏自负。西市绸缎庄,每月分红让掌柜的对好账目送到你手上,你自己去核对。
至于宣阳坊那处宅子——”她顿了顿,“你如今在外头是有了身孕的人,更是霁寒的侧室,你若是想要送人或者是请人去住,都是你自己的自由。明白吗?”
沈清禾毫不犹豫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家明白,谢老夫人恩典。”
“起来吧。”老夫人摆了摆手,“今日闹了这么久你也应该乏了,你先回去歇着。记住了——这些东西是你的,但也是侯府的。别让我后悔今日给你的这些东西。”
最后两句话是在敲打沈清禾,让沈清禾莫要生出二心。
“儒家并不辜负老夫人的信任与疼爱。”沈清禾将契纸收回匣中,抱在怀里退了出去。
走出玉和堂堂时,中午的阳光正烈,照得沈清禾眯了眯眼。
怀里的紫檀木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可沈清禾却抱得越来越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匣子,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忽然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老夫人说得对。这些东西是她的,也是侯府的。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沈清禾在这长安城里,总算有了自己的根,有了真正的依靠。
她的依靠不再是哪个人,而是这些冷冰冰,却又让人最安心的宅子地契。
沈清禾的脚步越来越轻快,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了她第一笔宅子产业。
日后就算她和陆霁寒之间生出些什么变数,就算她失宠了,在这偌大的长安城中也不算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沈清禾还没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刚走到花园,迎面就撞上了叶姝。
就算沈清禾心里对叶姝并不是很喜欢,但该行的礼数还是要行。
沈清禾笑着行礼:“奴家见过表小姐。”
“小嫂嫂在哪里的话,我该向嫂嫂行礼才对。”叶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清秀好看的脸庞上还带着几分苍白,看着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样:“我刚从表兄的书房中出来,得知小嫂嫂第一日到表兄身边竟是我澄清的那一日,当真是有缘哪。”
叶姝说话倒不算恶劣,只是句句都带着弦外之音,让人听了不舒服。
“这世间的缘分,确实玄妙得很。”沈清禾淡定地应了一句:“得亏老夫人疼爱表小姐,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儿站着和表小姐说话。”
叶姝的目光在忙碌的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审视着她:“小嫂嫂也不必生气,我并没有想要和你争的意思。倘若我真的要争,你也万万无法成为表兄的人。毕竟有了真品的人,怎么会要赝品?”
说到这儿,叶姝脸上带着笑,靠近沈清禾,她纤细白皙的手搭在沈清禾的肩头上,“不过我再提醒一句,我平日最爱穿素色的衣衫,也从来不喜欢过于妖艳,打眼的颜色。我喜欢琴棋书画却从不进厨房,小嫂嫂若想继续得宠,务必学我再学得认真些。”
说着叶姝的手在沈清禾的肩膀上摩挲着:“放心,我不会和你争什么,更不会用什么手段和你斗,我已嫁了人,在意的当然只有我的夫君。”
一字一句都在戳着沈清禾的脊梁骨骂,每一句都在说沈清禾只是个替代品,只是个替身。
仿佛叶姝笃定了,只要她自己回来,陆霁寒就一定会抛弃沈清禾而选择她。
对上叶姝的倨傲目光,沈清禾攥了攥手,心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确实不想和叶姝发生矛盾,确实是为了避免麻烦。
但,不是任由叶姝骑在她头上拉屎的!
“表小姐不争不抢,倒是人淡如菊,可惜啊…”沈清禾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笑,勾唇道:“偏偏我,又争又抢。”
说完,沈清禾抓住叶姝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惊慌大喊:“来人啊,救命啊!!表小姐…表小姐奴家错了!!”
沈清禾这两声喊出来,叶姝脸色一变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有丫鬟和仆人们听见了动静从外面跑了过来。
眼看有仆人靠近,沈清禾拉着叶姝的手,就自己往后面水池里一跳!
在丫鬟和仆人的眼里,分明就是叶姝把沈清禾推下去了!
叶姝一下子吓愣了神,旁边的丫鬟和奴仆们乱作一团大喊着又去禀报主子们,很快陆霁寒就赶来了。
“侯爷…侯爷,救……”沈清禾在水里扑腾着,时不时露出头仓皇地呼救。
沈清禾心里清楚的很,就算陆霁寒在自己和叶姝之间选择的叶姝,可陆霁寒也绝对会保她的孩子安康。
陆霁寒一看,顿时心上一揪,正要扑下去救人,可正要跳下去就被人拉住了衣袖。
他扭头一看。
叶姝苍白着一张脸,惊恐地看着陆霁寒:“表兄,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把她推下去的!真的不是,不是我!”
陆霁寒头一回对叶姝狠狠拧了眉,猛地甩开了她的手,语气烦躁:“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些?!要是她出了什么问题,你该当何罪?!”
说完,陆霁寒直接一个扭身就扑下去救人。
叶姝无力地往后退了两步,完全没有想到表兄对自己会是这个态度。
该当何罪??
表兄竟然会对她说出这四个字?
表兄,就那么担心沈清禾吗??
正在叶姝出神的时候,陆霁寒就已经把沈清禾从水里救了出来,纤细柔软的人儿身上已经湿成了一团。
陆霁寒眼睁睁地看着沈清禾,她奄奄一息地扯着自己的衣袖,气若游丝道:“侯爷,别…别怪表小姐,她只是…只是孩子心性。”
“你别…”陆霁寒刚想要说话,就看见沈清禾话音落地,眼皮就彻底垂了下来。
“阿禾!!”
陆霁寒担心地低吼了一声,看着怀里晕厥过去的小姑娘,眉头皱得跟小山似的。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出事。”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就要去寻林大夫。
路过面色苍白的叶姝时,他目光如刀般冰冷凌厉,“你看见了,她在晕过去之前都在为你说话。她若出事,莫怪我不认血脉亲情。”
说完,陆霁寒就抱着怀里的沈清禾大跨步离开,湿透了的衣衫在路上脱出一地的水渍。
很快,到了林大夫的院子,林大夫立马就让陆霁寒把沈清禾放在床榻上,她自己进行诊治。
老夫人赶过来时,林大夫还没出来。
整个堂中,只有坐在椅子上,捏着扶手攥得直接发白的陆霁寒,和旁边苍白着脸不说话的沈云儿。
“霁寒!!清禾怎么样!?孩子怎么样!?林大夫可有说些什么?”
老夫人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担忧,恨不得冲进去自己给沈清禾看病: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好好的,清禾那丫头,怎么会掉进水里去呢??”
“林大夫还在里面,刚刚进去。至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陆霁寒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叶姝身上:“祖母问她吧。”
“姝儿??姝儿,你和这件事儿有什么关系??”老夫人不解地问,眉头皱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陆霁寒看着叶姝,皱着眉,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对叶姝的态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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