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庭深接过茶盏,语气随意:“校长客气了,今天过来,一是为了道贺,二是为了看看那些古籍,书是圣保罗藏了,但我还惦记着。”
众人闻言俱都笑了起来。
陈文正忙道:“您放心,古籍室那几册宋版和明刊,都仔细收在防潮防蛀的樟木柜里,霍生什么时候想看,我亲自开门。”
“不急。”霍庭深放下茶盏,话锋一转,“我听说校董会上个月已经通过方案,要在九龙开一所分校,地皮的事,有眉目了吗?”
陈文正的笑意微敛,换上了慎重的神色:“还在谈,九龙临海那块地虽大,但东洋人的商行也在抢,出价比我们高出不少。
我上周才去见了地政局的人,对方虽没有把话说死,但暗示要等明年财政预算出来后才能定夺。”
“东洋人的商行?”霍庭深微微眯起眼,“哪家?”
陈文正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横滨正金银行,他们在九龙有不少地皮,这次看中了临海那块地,想拿来做商埠码头扩建的配套仓库。”
霍庭深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罗尔斯先生这时开口道:“那块地若做学校,倒还罢了,若做仓库,便太可惜了。九龙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码头和仓库。
我给港督府当顾问时便说过,教育区应该再往北移,否则将来城市扩大,学校迟早被商铺挤出去。”
陈文正连连点头:“罗尔斯先生说得是,我们已经让律师团再去交涉,只是林氏洋行出面搅局,事情就有些麻烦。
林兆祥在那片地附近也有仓房,一旦正金银行占了,那一片的货运集散就成了东洋人的天下,他的生意也不好做。”
提到林兆祥,霍庭深的目光又深了两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林家最近倒是很活跃,他不是上个月才跟南洋的郭家结了亲家?怎么,又来跟东洋人打对台了?”
陈文正愣了一下,苦笑道:“郭家那位小少爷跟林家大女儿的婚事还没成,只是定了亲。
林兆祥打的是左右逢源的主意,一面跟郭家结亲,一面又跟正金的人走得近,是进是退都留了后手。
我们学校跟林氏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倒也不怕他,只是他若在中间搅局,分校选址的事又得往后拖。”
霍庭深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凤尾竹上,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偏头对阿文道:“九龙临海那块地,你去查一查现在压在谁手里,跟地政局打过招呼没有。
还有正金银行,最近在港城的活动,给总督府那边递了什么话,一并查清楚。”
阿文记下,低声应了句“是”。
陈文正见状,心头一喜,连忙道:“霍生若肯出面,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事情若闹大了,怕惊动正金那边,反而节外生枝。”
“惊动了又怎样?”霍庭深冷声道,“圣保罗的分校,若被东洋人的仓库压了地方,丢的不止是你们校董会的脸,正金想在港城多拿地,总得看看港城是谁的天下。”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整间休息室都安静了一瞬。
几个校董互相看了看,都没有接话。
只有罗尔斯先生叹了口气,道:“霍生,现在时局不像从前,总督府里英国人自己都焦头烂额,正金的人又和东洋领事馆走得近,校方若是自己争,怕是一年也等不来结果。”
霍庭深笑了笑,没有反驳,只说了两个字:“未必。”
茶又续了一巡,阿文忽然凑近,低声道:“霍生,沈太太想见您,已经让车在外头等了。”
霍庭深微微蹙眉:“她想做什么?”
阿文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替沈家大少来谈航运公司拆账的,想求霍生宽限几日,沈太太哭了一道,把校长都惊动了。”
陈文正这才接话:“是,沈太太刚才找到我,说霍生公务繁忙,偏生今儿又遇见您,便想请我引见,我正想寻个机会跟您提一句。”
霍庭深仰头将杯中茶饮尽,随手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拆账的事不必拿到这里说。
你告诉她,三日后叫沈大少来我办公室谈。若还不上,就按合同办。
谈得拢,都好说;谈不拢,人再哭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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