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花厅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窗台上几盆蝴蝶兰开得正盛,紫白相间的花瓣在阳光中微微颤动。

花厅中央那张圆桌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鲜花。

有粉色的玫瑰、雪白的满天星、紫色的洋桔梗、翠绿的尤加利叶……

还有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绣球,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荣姐让人取来几只水晶花瓶,又端来几碟刚出炉的杏仁饼干和一壶新沏的锡兰红茶。

空气里混着茶香、花香和黄油香,闻着便让人觉得惬意极了。

霍太穿着一件宽松的海棠色家居旗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她坐在圆桌的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把花剪,正对着面前那枝玫瑰左右端详,似乎在琢磨该从哪里下剪。

沈若棠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枝白绣球在花瓶前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嘟囔着“插左边好看还是插右边好看”,半天也没个决断。

赵曼云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花瓶已经插好了大半,瓶中花枝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素雅中透着一股婉约清丽的韵味。

令颐坐在赵曼云旁边,手里拿着一枝粉玫瑰,正学着赵曼云的样子把多余的枝叶剪掉。

她的动作还很生涩,剪出来的枝干长短不太均匀,但她学得很认真,每剪一枝都要先看看赵曼云是怎么做的,再自己动手尝试。

“令颐,你那个枝子留得太长了。”

沈若棠探过头来,指着令颐手里的玫瑰,“插花讲究高低错落,最高的那枝要比花瓶高出一半左右,留得太长了会显得头重脚轻。”

她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还不懂插花的人,顿时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绣球便凑过来手把手地教令颐该怎么剪、怎么插,讲得倒是头头是道。

令颐依言把枝干剪短了一截:“我看干妈插花时还觉得很简单,如今真到自己上手了,才知道里头有这么多讲究。”

赵曼云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刚被修剪过的玫瑰,出声提醒道:“你剪的时候最好剪成斜口的,这样吸水面积大,花期也会长一些。”

令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枝干,果然剪的是平口。

她学着赵曼云的样子,将剪刀倾斜着下了一刀。

待把这玫瑰插到合适的位置,她退后半步仔细端详,整体花型已经呈现出优美的轮廓,看起来还不错。

欣赏完自己的作品,她又看了看其他几人的进度,赵曼云发挥稳定,面前那瓶以白绣球打底、穿插着淡紫色洋桔梗和粉玫瑰的插花已经初具规模,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美得很标准,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

令颐的目光从赵曼云那瓶花上移开,落在霍太面前的花艺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霍太面前的花瓶仿佛已经换了模样。

她方才修剪的那几枝玫瑰,被她随手插进水晶瓶里,不过三两枝,疏疏落落地立在瓶中,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最妙的是其中一枝斜斜地探出瓶口,不像是故意为之,倒像是自然生长出的一般。整瓶花看起来随意极了,却又恰到好处,多一枝嫌满,少一枝嫌空。

令颐看着那瓶花,一时竟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剪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干妈,您这瓶花是怎么插的?看着像是随便一放,可我总觉得每一枝都插在了最合适的地方。”

霍太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插花这事,跟做人是一个道理。刚开始学的时候,样样都讲究规矩,花枝多长、往哪个方向倾斜、主花和配花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这些规矩都得记住,但等你把这些规矩都记熟了、用惯了,就可以把它们忘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瓶里探出瓶口的那一枝:“你看这一枝,要是按规矩来,它应该再短一寸,跟旁边那一枝平齐才对。

可我偏偏让它长了一寸,让它斜出去,为什么?

因为所有的花都规规矩矩地立在瓶子里,那一枝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偏偏要探头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一来,整瓶花就有了故事,不再是死物了。”

沈若棠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了看霍太那瓶花,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枝被她折腾得七零八落的绣球,撇嘴道:“干妈,您这说得太玄了,什么规矩什么忘了的,我全都没听懂。

能不能先帮我看看,怎么才能把这几枝绣球插得服服帖帖的?它们老往两边倒,我按都按不住!”

沈若棠说起理论来倒是头头是道,但很遗憾,她在理论世界里还算个巨人,但在实际行动中她只能是个矮子!

无奈,手残是没有办法拯救的。

由于她不停往自己的花瓶里插入新成员,本来还算端正的主花被挤得歪歪扭扭,直到整个花型彻底坍塌。

沈若棠那颗脆弱的玻璃心彻底破碎:“不行了不行了,我实在搞不好这个。你们看看,就连令颐这个初学者插出来的花,都比我的好!

我这个,怎么摆都乱糟糟的,就像是刚从菜市场里捡回来的垃圾一样。

明明都是一样的花,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赵曼云头也不抬,手里继续修剪着花枝,语气平淡地接过话头:“你那是插花吗?你那是往瓶子里塞花。说的倒是头头是道,你倒是认真插一个啊!

插花讲究的留白和层次,你是一个也弄不出来,那瓶子里倒是塞得跟个糖果盒似的,恨不能把所有颜色都堆进去。”

“我这不是想着热闹嘛!”沈若棠嘟着嘴辩解,“而且我觉得五颜六色的也挺好看啊,多有生机!”

赵曼云忍不住打趣她:“难得你还好为人师,别把人带沟里去了。别忘了,上次你插的那瓶花,花瓶倒是比花还好看!”

花厅里顿时笑成一片,令颐笑得手里的花剪都拿不稳了,她肩膀轻轻抖动着,眼角笑出了泪花。

沈若棠闻言,恼羞成怒,忙把手里的玫瑰朝赵曼云的方向虚虚地挥了挥,花瓣上沾着的水珠甩了赵曼云一脸。

赵曼云也不恼,只是拿了手帕慢慢擦干,瞥了沈若棠一眼:“说中事实就动手,这就是你的小姐风范。”

沈若棠把花剪往桌上一拍,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护:“什么事实!那就是一个意外,我能把一堆白的黑的绿的插成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干妈,您给评评理,我现在的插花水平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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