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踉踉跄跄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尽,才一瘸一拐地回家。
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只要稍一牵动就会裂开,渗出新的血丝。
肚子上挨的那几拳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只手在腹腔里搅动着。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上沾满了灰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再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四楼,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阿强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就占了大半个房间,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藤箱。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听见门响便吃力地偏过头来。
下半身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两条腿萎缩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阿强?是你吗?”男人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阿爸,是我。”阿强低着头应了一声。
他尽量把受伤的脸藏在阴影里。
三个弟弟正围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画画。
听见阿强的声音,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
“大哥!”最小的弟弟扔下铅笔就要扑过来。
“别过来!”阿强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弟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惨叫一声,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腰来,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大哥!你怎么了!”三个弟弟全围了上来。
小弟吓坏了,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眶里已经开始泛起泪花。
老二拿过桌上那盏煤油灯凑近了一照,看清之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全是干涸的血迹,身上也脏得不像话。
“没事没事,大哥就是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阿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又对二弟三弟摆了摆手。
“摔跤能摔成这样?”床上传来阿爸虚弱的声音。
他吃力地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被阿强抢先按回了床上。
他这才看清大儿子脸上的伤,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心疼,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阿强蹲在床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床沿上。
“爸,这是最后一份工钱了,琼华阁那里——以后不去了。”
阿爸没有看那些钱,他的目光停在儿子脸上的淤青上,久久没有移开。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煤油灯在桌上噼啪作响。
阿爸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换个地方也好,琼华阁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这种人该去的。”
阿强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在琼华阁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在林小姐面前弯腰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自己在后巷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惨状。
他还想起那个霍小姐看他的眼神,没有鄙夷,也没有憎恨。
她放他走了,放他回家,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阿爸,对不起。”他闷声道歉。
阿爸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覆在阿强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全是经年累月搬货磨出来的老茧。
这只手曾经扛过一整箱一整箱的货物,养活了一家六口人,如今却连一只茶杯都握不住。
但此刻,这只虚弱无力的手放在阿强手背上,让他一下子热泪盈眶。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阿爸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轻声问了一句。
阿强胡乱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只小煤炉前。
炉子里的煤球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但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舀了一碗,端到桌前坐下,这粥熬得很稀,米粒少得可怜,汤水都能照出他脸上的伤口。
但他一点也不嫌弃,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被拳头捣过之后的酸痛感稍微缓和了几分。
三个弟弟围在桌边,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小弟趴在桌沿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抹了把嘴:“看什么看,没见过吃饭啊!”
小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阿强手背上的伤口,像是怕弄疼他似的,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哥,疼不疼?”
阿强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不疼,你哥皮糙肉厚。”
他伸手揉了揉小弟的脑袋,手掌底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微微晃了晃。
老二从墙角的藤箱里翻出一小盒药膏,放在阿强面前。
阿强看了看那药膏,又看了看老二,鼻子忽然发酸。
他没有去碰那药膏,沉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后,转身走回床边。
“阿爸,明天我就去码头看看。”
“听说码头那边缺扛包的,工钱日结,虽然累些,但好歹能挣到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抓过钞票、撞过人、挨过打,但明天开始,他想让它们做一些干干净净的活计。
阿爸侧着头看着他,目光十分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阿强,今天的事,我不问你,但你记住,不管多难,咱们不干亏心事!”
阿强的肩膀轻轻一震,他低着头,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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