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进行到一半,霍太端起手边的高脚杯,里面是半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酒。

沈若棠见了,连忙放下筷子给令颐也倒了半杯,递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道:“慢点喝,这个酒后劲大”。

令颐接过杯子,轻声说:“谢谢姐姐。”

“今天这顿饭,是给令颐接风。”霍太举起酒杯道。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霍家的人了,若棠,曼云,你们做姐姐的,要多照应妹妹!”

令颐也举起杯子,目光在沈若棠和赵曼云脸上各停了一瞬:“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两位姐姐多教我。”

沈若棠端着酒杯晃了晃,爽快地跟她碰了一下:“放心,有什么不会的来找我,别的不敢说,打牌这事儿我肯定把你教会!”

赵曼云也举杯跟令颐碰了碰,笑着说:“欢迎你加入这个家!”

令颐轻轻抿了口酒,冰凉的葡萄酒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微微的酸涩和回甘。

她以前只喝过家里的劣质米酒,那味道又辣又呛,和这种装在水晶杯里的漂亮液体完全是两种东西。

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晃动的淡金色酒液,心想,这大概就是干妈说的“从头学起”吧!

霍太放下酒杯,继续吃菜,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站在身后的荣姐吩咐道:“荣姐,你下午安排一下,让百货公司的人上门服务。”

荣姐立刻会意,点了点头:“太太说的是永安还是先施?”

“都叫来。”霍太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先施的裁缝带上旗袍料子,永安的洋装部把最新一季的目录拿过来,

鞋子、手袋、香水、首饰……让他们把能带的样品都带上。

令颐从头到脚都要置办,衣柜里那些只能临时应急,不够!”

沈若棠正低头吃虾,听到这些,眼睛都亮了几分,心里想着她是不是也能挑几件,但她还是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没有急着插嘴。

令颐放下筷子,有些迟疑:“干妈,衣柜里那些已经很多了,我穿不过来……”

“穿不过来就慢慢穿!”霍太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喙。

“霍家的小姐走出去,不能让人看出寒酸。

你有什么缺的就告诉荣姐,不用替我省钱。”

她看了令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你现在是我霍家的人,花我的钱,天经地义,别不好意思!”

沈若棠终于没忍住,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嘴:“干妈,我当初进门的时候可没这待遇,您这也太偏心了。”

霍太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当初进门的时候,光鞋就买了二十双,我也没多说什么吧?

你性子急,眼光也时好时坏,有几双买回来就没见你穿过!”

沈若棠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赵曼云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替她打圆场:“干妈记性真好,连这种小事都还记得。”

“我记性当然好!”

霍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沈若棠和赵曼云脸上缓缓扫过。

“我记得你们每个人进门时的样子。

对我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我霍家的人,都是我的女儿。”

“该给的、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们,将来各有各的缘法,你们也不必互相比较!”

沈若棠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菜,没有说话。

赵曼云端着汤碗,喝汤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

霍太看了她们一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自己进门早,该比后来的人多得些看重,觉得新来的占了便宜,自己吃了亏——是不是?”

沈若棠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要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也没有白吃的亏。”

霍太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不急不缓地说,“我给令颐的多,是因为她往后要担的事也多,你们若是有本事担得住,我照样会给!”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落在餐桌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沈若棠的耳根微微泛红,赵曼云拿汤勺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饭后,佣人撤了碗盘,端上了几碟水果和一小壶菊花茶。

霍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菊花瓣,喝了一口后又放下,看着三个干女儿,慢悠悠地开了口。

“令颐今天刚来,有些话我当着你们三个的面一起说。”

几人闻言纷纷坐直身子,凝神细听。

“你们既然做了我的干女儿,该给你们的,我一样都不会少。

衣食住行、首饰脂粉,别人有的你们都有。

但该学的,你们也一样都不能落下!”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唇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等将来把你们三个都培养好了,我一人送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们嫁出去,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沈若棠笑嘻嘻地接了一句:“干妈舍得我们嫁?”

霍太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有什么不舍得的,怕只怕我这女婿还没相着,你就迫不及待的把自个儿给嫁出去了。”

沈若棠被说中了心事,脸微微一红,啐了一口:“干妈又拿我寻开心!我哪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霍太扫了她一眼,“前儿个李老板来打牌,带了他家那个侄子。

那小子在厅里坐了不到一刻钟,你的眼风倒是瞟过去三四回,你当我看不见?”

沈若棠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想辩解又不敢,只好低下头去,揪着裙摆上的褶子,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霍太见了她那副模样,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这半山豪宅里的少爷们,有的是皮相好、家底厚的,嘴巴也甜;

但你要是碰上一个三样都占全了的,先别急着心动,先想想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你干妈我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会哄人的男人,他们哄你的时候,能把天上的星星都说成是你的,等哄到手了,连地上的芝麻都不舍得给你。”

沈若棠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没有接话。

霍太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像是在替她打算,又像是在替自己感慨:

“我收你们做干女儿,不是为了把你们在这儿留一辈子。

嫁人自然是要嫁的,但要嫁得体面,嫁得值当。

你们三个,我一个都不会亏待,但前提是——”

她顿了顿又道,“别自己先把底牌亮出去。”

霍太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令颐坐在沈若棠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霍太那番话落进她耳朵里,字字清晰,像是在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上轻轻敲了敲。

她活了十七年,从没有人教过她“别自己先把底牌亮出去”。

她想起阿爸和王曼云“嫁”女儿的时候,把姐姐们从头到脚都标好了价:

年纪、长相、性情……每一样都摊在桌面上让人挑拣。

一下子把底牌全亮了出去,连藏都没处藏!

姐姐们就是这样一个个被嫁出去的,像是摆在案板上的鱼,鳞片被刮得干干净净,买主一眼就能看穿品相。

霍太说的是男女之间的事,但她听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让别人一眼把你看透。

她握紧了茶杯,手心里的瓷器被茶水焐得温热。

她觉得自己从走进这扇门开始,就像一张被人翻开的牌,霍太把她的脸、她的性格、她的心思看了个透。

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下一张牌藏好。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霍太一眼。

那个女人正端着茶杯,眉目从容,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令颐却明白,霍太不是随口说的,她是把这些话当礼物送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坐在霍太另一侧的赵曼云一直没有开口,比起沈若棠的活泼,她要安静得多。

此刻脸上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曼云低下头,无意识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她知道霍太这番话,表面上敲打的是沈若棠,实际上在座的谁都躲不掉。

这就是霍太教她们的东西:不是不要跟男人打交道,而是在打交道的时候,永远不要失了分寸,落了下风。

赵曼云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有时候会想,这样活着,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把自己变成另一个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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