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真大。”令颐边走边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刚才从花园里走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像走进了电影画报里,现在一看里头,竟比外头还要讲究。”
“这宅子是老爷在世的时候建的,有些年头了。”
荣姐放慢了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爷一辈子才攒下这份家业,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置办得齐齐全全的,可惜啊,人没了!”
令颐顺着她的话轻轻叹了一声,目光在这些讲究的陈设上一一掠过,心里却想:
住这样房子的人,和住唐楼后巷的人,过的日子大概从来就不一样!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安静地跟着荣姐继续往前走。
“荣姐,您在这宅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您大概都了如指掌了吧。”
“了如指掌谈不上,不过确实待了有些年头了。”荣姐伸手轻拂窗台上的蝴蝶兰,顺手摘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
“这宅子是老爷专门从英国请设计师来建的,光是地基就打了大半年。”
荣姐指了指走廊顶上的雕花石膏线,“你看那些花纹,每一间房都不一样,光这个顶角线就做了三个月……”
令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那些繁复的雕花层层叠叠,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她感叹道:“这样的房子,打理起来也要费不少心思吧!”
“可不是!!”
荣姐点头附和:“光是每天擦那些窗户,就要五个人忙一上午。”
“太太爱干净又讲究,花园里的玫瑰谢了都要让人立刻剪掉,说枯花败风景!”
“老爷那个人讲究了一辈子,什么都要最好的,什么都替太太打算周到,
可惜——”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片刻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令颐没有追问“可惜”后面是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荣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目光里满是好奇,但却沉得住气。
荣姐做管家这么多年,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不该问的瞎问、不该说的瞎说的人。
眼前这位新来的,倒让她觉得可以多说几句。
“老爷是个好人!”荣姐重新开口,声音放轻了些。
“太太当年家里遭了难,是老爷出面把债平了,把太太娶进门。虽然年纪差了……差了不少,但老爷对太太是真心实意的好。”
“只可惜老天不留人,太太三十出头就守了寡,一个人撑着这份家业,不容易!”
“你别看太太在外面八面玲珑的,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说完又觉得今天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
这些话她平时从来不跟人提起,霍太的过往不是她一个佣人可以随便议论的。
也许是新来这丫头安安静静的样子,让她想起了自己刚进霍家时的模样。
她抿了抿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令颐沉默了一会儿,霍太的过往在表姑婆那里她已经听过一些,但荣姐的讲述让她对这位刚认的干妈又多了一层了解。
三十出头就守寡,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在风浪里周旋,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这个念头她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荣姐呢?!您在这宅子里这么久,家里人都还好吗?”
“我啊……”
荣姐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没什么家里人了,我男人早年间在码头上做工,被货箱砸死了,没救回来,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太太留我在这宅子里做事,有吃有住,我也不图别的,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令颐听完点了点头,安慰道:“咱们普通人遇到变故,能把日子安安稳稳过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的也不必苛求!”
荣姐的脚步顿了顿。
这句话要是从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嘴里说出来,没什么稀奇;
但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令颐两眼,目光在那张明艳却沉静的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太只跟这丫头说了几句话就决定留下她。
“你说得对!”
荣姐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脚步也放慢了些,“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妈走得早,阿爸续了弦,继母待我不怎么好。
前阵子阿爸得罪了人,卷了家里的钱跑了,继母也回了娘家。”
令颐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所以刚才干妈说让我改姓霍的时候,我心里还挺高兴的,从前那个家,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着衣领轻轻按了按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个吊坠就贴在她的心口上,里头放着阿妈的照片,是她唯一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荣姐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令颐的肩膀。
“你也是个苦过来的!”
她不禁感叹道,言语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人才能体会的共鸣。
两人说话间,她又领着令颐上了三楼。
三楼同样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花鸟水墨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圆形的窗户,阳光从那窗户透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浅金色。
“荣姐。”
“您在这宅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门儿清,我刚来,两眼一抹黑,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您多提点。”
令颐跟在荣姐身旁,语气自然,像是在唠家常。
荣姐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倒是会说话。”
令颐浅浅一笑,目光坦诚:“我是真心的!我是在唐楼里长大的,那种地方您知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如今到了这里,样样都要从头学起,没有人提点怕是不行!”
荣姐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她看着令颐那张诚恳的脸,缓缓开口:
“既然来了这儿,就好好待着。你既然跟我投缘,有些话我就多几句嘴,省得你走弯路!”
“这宅子里头,头一条规矩就是听话。
太太说什么,你就照做,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主张。
太太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不喜欢下面的人私底下嚼舌根。
太太最烦人撒谎,你做错事不要紧,老实认了就是,要是说谎被她拆穿,谁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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