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仔细端详着六丫头,越看心里越满意。

这丫头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仅模样好,脑子也清楚,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不问,每一句话都答得恰到好处。

十七岁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简单了。

确实是块上好的璞玉,但还需要好好打磨。

她现在的样子,走出去会让人眼前一亮,可若是跟那些真正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站在一起,还是少了点什么。

言谈举止再沉稳,终究是在唐楼里长大的,身上的衣裳还是自己缝的,一看就是街边最便宜的货色。

这些东西都要换,从头到脚地换!!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配得上这栋宅子的身份。

“既然进了霍家的门,往后这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霍太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改口叫干妈,别一口一个太太了!”

六丫头睫毛轻颤,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三年了,她在表姑婆跟前揣着那点心思小心翼翼伺候了整整三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她盼望有人愿意真心接纳她,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现在这句话从霍太嘴里说出来,她反倒觉得不太真实,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软绵绵的没有着落。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对着霍太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妈。”

“嗳~~”霍太应了一声,嘴角弯起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这就对了!”

她让六丫头重新坐下,自己却站了起来,绕着她慢慢踱了一圈。

目光从发顶到脚尖,仔仔细细地把她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禁暗自感叹,这丫头的底子是真好!!

五官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眉不用描,天然一段浓淡相宜的弧线;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清泉,又亮又深;

鼻梁高挺却不失秀气,嘴唇轮廓饱满,不点而朱。

她的皮肤是天生的白,白得近乎剔透,在月白色裙子的映衬下,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淡淡的月光笼罩着。

不施脂粉,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惊艳。

霍太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样的相貌,放在港城任何一个名流云集的场合,都是能让人回头多看两眼的。

要是再好好打扮起来,恐怕满场的太太小姐都要被她比下去。

霍太看了很久,久到六丫头有些不自在,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躲开。

“你这张脸,眼下还没长开,已经能看出几分意思了。

再过三五年,等这副骨头彻底撑开了……”

霍太得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怕是要把半山那些少爷们的魂都勾了去!”

六丫头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垂下了眼睛,她从未被人这样看过,更从未被人这样说过。

不过——

霍太的目光又挑剔地扫了一遍。

问题也不少!

头上太素了,不够体面;

衣服料子太普通,穿着去买菜还行,穿去赴宴就不够看了;

站姿倒是端正,可还是带着一股街巷里出来的随意,跟那些大家闺秀比起来,就是差了一截!

霍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从头到脚都要改造。

从内到外,从言谈举止到穿衣打扮,从吃饭的姿势到走路的步态,一样一样都要重新教过。

既然要养干女儿,就得养出一个能让她带得出去、拿得出手的,而不是养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

“你这模样是好的。”

霍太重新坐回沙发上,慢悠悠地开口。

“但光有模样还不够!

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出去,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不是说不好看,是不对味!”

六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没有辩解。

她知道霍太说的是实话。

方才大街上,她经过那些橱窗、看到那些摩登女郎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霍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不会可以学,不懂可以教,你底子不差,学东西应该很快。”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阿六——这个称呼以后不能用了。”

“一听就知道你出身普通,走出去人家光听名字就要在背后嚼舌根!”

她看着六丫头,沉吟了片刻:“你既然进了霍家的门,就改姓霍吧,从前的姓,就不要了!”

“霍家的干女儿姓霍,走到哪里都名正言顺。”这话说得随意,却不容置疑。

六丫头沉默了一瞬,她原来的姓是阿爸给的,那个把她当货物一样待价而沽的阿爸。

丢掉这个姓,她并没有什么不舍,不如说,能丢掉更好。

她只是没想到,霍太不仅要给她起名字,还要她改姓。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霍太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潮声。

霍太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孩子,美貌会消逝,但气韵不会,这是多年富贵生活教会她的道理。

面前这个女孩子虽然穿着简单,但很有意思,不会是那种只能靠脸吃饭的花瓶,而是能真正帮上她忙的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慢悠悠地念了一句,“李白的诗,听过吗?”

六丫头摇了摇头,教会学校里没教过这个。

“说的是天然的美,不用任何修饰,就已经很动人了。”

这丫头眉眼间有一种少见的沉静,不张扬却自带一股端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温润而有风骨。

这样的气质,配一个太俗艳的名字是糟蹋了。

霍太略一沉吟,随即像是拿定了主意:

“从今天起,你叫令颐。”

“令,是美好的意思。颐,是颐养、涵养。‘令颐’二字,说的是一个人拥有美好的风度和修养。”

“《诗经》里有句话,‘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令仪,是美好的仪态;令色,是美好的容貌。

颐字,是盼你往后养得出大家闺秀的气度,别辜负了这副好皮囊。”

“你年纪虽小,却难得有一股沉得住的气度,这个名字配你,正合适!”

“美人易得,风骨难求,我给你这个名字,不只是因为你长得好,更是因为你眼睛里那股子劲,让我觉得你或许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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