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六丫头就起来了。
此时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巷子里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她就着昨天剩下的小半盆冷水洗了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驱得干干净净。
她又对着那面被打碎的镜子,仔细地把头发梳通,一缕一缕拢到脑后,编成一个简单利落的辫子。
最后穿上新做的那件月白色裙子。
棉布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柔软而妥帖,像是专门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镜子里的人长着一张漂亮的脸,眉目如画,眼神沉静,和这间逼仄破旧的隔间格格不入。
她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得转不过身的隔间。
木板床、小柜子、窄窗户,这就她在这里住了十七年得地方。
这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壳,现在她要走了……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除了一身衣裳和贴身的钱袋子,她只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拇指大的吊坠,里头放着一张阿妈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眉眼温柔,和她有七分像。
她郑重的把吊坠戴在脖子上。
搬开抵住门的柜子,拉开家门,趁着天还没亮,外头还没人,悄悄地走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这一带,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对着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站了片刻,随即转身下楼,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出了楼道口,天边刚刚泛起一抹蟹壳青。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卖肠粉的阿叔都还没出摊,只有那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蜷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六丫头穿过巷子,拐进后巷,陈婆的裁缝铺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她到的时候,铺子里已经亮了灯。
陈婆一向起得早,老人家觉少,一般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扫地了,虽然一天下来也不见得有几个客人。
门没锁,六丫头轻轻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陈婆正弯着腰往煤炉里添煤球,听见铃响直起身来,一看是六丫头,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上停住了。
“六丫头?”
陈婆摘掉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手。
“这大清早的……你这身打扮是要去哪儿?”
六丫头走上前,对着陈婆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婆婆,我要走了。”
“走?”
陈婆的脸色变了变,她也听说了刘家发生的事。
王丽云那女人闹出的丑事,整条街都传遍了。
陈婆昨天担心了一整晚,想去看看六丫头,又怕不合适,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此刻听六丫头说要走,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却又不觉得意外。
“是要走的,这个家待不得了!”
陈婆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拉着六丫头的手让她坐下,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
“你是个好姑娘,婆婆知道。”
陈婆看着她,浑浊的眼里闪着水光。
“你阿妈要是还在,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标致,不知道得多高兴!”
“你阿妈是个好人啊,当年她在这儿住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给我送一碗亲手做的萝卜糕!”
“可惜好人不长命……”
六丫头端着茶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那个家……”陈婆摇了摇头。
“你阿爸不是个东西,你后妈更是条毒蛇。”
“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那王老板是什么人?这条街谁不知道他已经打死两个老婆了!”
“王丽云给你说这样的人家,安的是什么心?我老婆子活了一把年纪,什么事看不明白!”
她说到这里忽然拉住六丫头的手,枯瘦的手指格外有力。
“丫头,走了就别回头,不管去哪儿,往前走就是了!”
“这个地方,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六丫头的眼眶终于红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强撑着,撑得背脊笔直,面色如常,撑得像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可陈婆这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心里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婆婆,您放心!”
她反握住陈婆的手,目光沉静却坚定。
“我才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
“我阿妈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好好活着,我一直都记得!”
陈婆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不一样了。
她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她没问六丫头要去哪儿……
陈婆活到这把年纪,知道有些事没必要问。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前,弯腰翻找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塞进六丫头手里。
“拿着,不多,这是婆婆的一点心意。”
陈婆把她的手合上,不让她推辞。
“你妈当年对我好,我没机会报答她,这点钱给你,就当是替她还的!”
六丫头摸了摸那个红布包,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面额不大,但叠得整整齐齐,也不知道陈婆攒了多久。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擦掉了,再次对陈婆鞠了一躬。
“婆婆,保重。”
陈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晨光刚刚照进这条窄巷,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倔!!”
六丫头离开陈婆的裁缝铺,没有直接出巷子,而是拐向了另一头。
表姑婆的唐楼在巷子的另一头,和她的家遥遥相望。
她到的时候,铁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无数次来时一样。
她侧身钻进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表姑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看到六丫头,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吧。”
六丫头跟着她进了屋。
“表姑婆,我来跟您告别。”
六丫头站在她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表姑婆没有接话,拄着拐杖走到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着她。
“衣裳做得不错。”
六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嘴角微微弯起:“这是我自己做的!”
“我知道。”
“你那点本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这三年你给我缝过多少件衣裳,哪一针哪一线是马虎的,我心里都有数。”
“昨晚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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