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寻常人家还没起床，王守根就早早爬起来。
他连饭都没吃，赶到陈平山的院子，拖出油桶，加满柴油，摇着拖拉机发动起来。
“突突突”的低沉轰鸣声划破晨雾，按照昨天说好的，一早赶去县城国营服装厂，准时接那两位过来指导手艺的老技工。
陈平山起得更早，他跟着王守根一起往县城奔。
在路上还买了十个大肉包子，又去田晓霞小卖部搬了一箱北冰洋汽水，外加一条香烟。
王守根一边往嘴里塞大肉包子，一边囫囵的说道：
“平山哥，咱们不是付人工钱吗？怎么还像伺候太上皇一样伺候他们？”
“害，你懂啥？这就是对待人才的态度。人家来咱们裁缝铺指导工作是份外的事儿，虽然咱们给工钱，但是人家用不用心教还不一定呢！认认真真教也是八小时，藏着掖着也是八小时，咱们不把人伺候好，真心换真心，人家能真心实意教咱们？”
王守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行吧，待会我也对他们客气点。”
陈平山俩人在服装厂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王科长亲自把两位老师傅送出来。
陈平山打眼一看，两人都是四十多岁，常年在国营厂工装车间上班，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全是常年踩机器磨出的厚茧，话不多，做事沉稳，实打实的技术老手。
陈平山立马拿着包子和汽水，递上去。
“王科长，两位专家，吃早饭吃了没？特地给你们带的，我怕凉了，装袋子捂胸口呢！”
王科长和两个老师傅立马被陈平山这股热乎劲打动，伸手接过包子和汽水。
“平山，那我把人交给你了，你好吃好喝的供着，保证划算。”
“行，那您先忙，回头我请您去老林那吃饭。”
“哎呀，客气啥，到时候再说。”
王科长说完转头看向两位老师傅，语气稍微硬了一点。
“虽然是私活，但是也代表咱老王的面子，你们俩可别拉稀摆带，给我丢脸。平山是我兄弟，给我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俩个师傅自然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
不给陈平山面子，还能不给他这个科长面子？
王守根此刻已经在拖拉机斗里垫了两把稻草。
“两位专家，上车呗，昨天刚拿的稻草，软乎着呢！”
两位老师傅立马上了拖拉机，然后突突突的往红旗公社开。
经历昨晚的筹备，布料、剪刀、针线、机油、裁床、熨斗全部就位，杨玉莲一早起来，先把院子清扫干净，又将裁缝铺里外打理得整整齐齐。
三台国营厂换下来的工业厚料缝纫机擦得油光发亮，并排靠墙摆开；一旁的GN2三线包缝机稳稳落地；宽大的木质裁床摆在最中间，划粉、竹尺、大号裁布剪刀码放整齐；一捆捆深灰色加厚卡其布堆叠得整整齐齐，用旧报纸盖着防尘。
八十年代乡下小作坊没有讲究排场，只求干净利落、干活顺手。
早上七点刚过，天彻底大亮。
周边几个村子约好的五名女工，陆续结伴赶来。
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巧手妇人，家里都有缝纫机，属于熟手。
每个人都穿得干干净净，袖口挽起，一副要干活的打扮。
这年头挣份现钱不容易，能在家门口计件干活，不耽误喂猪、做饭、下地，已是天大的好事。
杨玉莲忙前忙后，烧好一锅开水，拿出粗瓷大碗，挨个倒上水，热情招呼大家落座等候开工。
没过多久，村口拖拉机声响由远及近。
“娘，干爹和守根叔他们回来了！”
杨玉莲立马客气迎上前，递烟倒水，礼数周全。
两位老师傅也不端国营工人的架子，放下随身的小布包，第一时间走到机器旁，开始调试设备。
毕竟是工业厚料机，又是专门做工装劳保的，加上卡其布厚实硬挺，普通家用机根本压不动，必须调好压脚、针距、送布牙。
老师傅一边调试，一边现场教学。
“做矿上劳保服，第一要耐磨，第二要扎实。”
“厚卡其布不能踩太快，踏板匀速，针脚扎密一点。”
“袖口、下摆、裤腰必须锁边，线迹裹紧，不然井下天天磨，几天就崩线。”
一人演示缝纫走线，一人手把手教锁边操作。
五个村妇围在一旁认真学，不敢走神。
毕竟老板说了，总共三台机器，谁学得快谁先上手、谁先挣钱，学的慢就在旁边干瞪眼。
杨玉莲底子最好，上手最快，一点就透，很快就能独立操作厚料缝纫。
一切准备妥当，正式开工。
裁床这边，杨玉莲按东山煤矿给的统一尺码表，分层铺布、压平、划线。
一层层卡其布叠放整齐，划粉走线笔直，大手剪刀咔嚓落下，衣片、袖子、裤片整齐下料，分堆摆放，不浪费一寸布料。
屋子里，三台脚踏缝纫机同时运转。
“哒哒哒……哒哒哒……”
连绵细密的机针声响成一片，伴着包缝机轻微的嗡嗡声。
妇女们低头埋头干活，指尖利落推送布料，脚下踩着踏板，节奏不紧不慢。
空气里混着新卡其布的布料味、淡淡的缝纫机油味、烧柴火的烟火气，还有女人之间低声闲聊的家常话。
两位国营厂老师傅来回巡视，随时纠正手法、调整机器、指出做工瑕疵。
哪里针脚稀了、哪里走线歪了、哪里锁边松了，一一指出，规范工序。
陈平山不插手手艺，只负责统筹里外。
递布料、收成品、整理边角料、修补松动的零件、更换线轴，哪里需要就补哪里。
国营大厂死气沉沉、磨洋工混日子，反观这间乡下小作坊，人人有劲、个个上心，多干多赚，干活积极性完全天差地别。
两位老师傅看在眼里，暗自感慨。
就这般安稳忙碌，一直干到午后。
日头偏西，铺子里干活正热火朝天，门外忽然传来一脚粗暴的踹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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