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猛地醒过来,天已经大亮。
他满身是汗,背心贴在身上,心跳得像擂鼓。
田思娜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没回来。齐东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去洗了把脸。
今天林晚棠早就出门了,他根本没机会碰面。
匆匆吃了两口林晚棠留下的早餐后,齐东直接去了厂子里。
这天上午,他带着陈保国把线切割机的导轨重新校了一遍。
陈保国到底是老把式,调间隙时手上极稳,塞尺插进去,几乎不用二次返工。
齐东在旁边打下手,一边递工具一边记数据。
忙到中午,机器重新开起来,割出来的样件比头天又稳了几分。
陈保国看着切面,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这机器,有救。”
齐东也笑了笑。
“那以后这一块,就请陈师傅多费心。”
陈保国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那一下拍得实在,像是认了这个年轻人。
中午齐东没去食堂,躲在办公室里吃秦幼宁早上托人送来的两个馒头。
他刚啃两口,赵大勇就风风火火跑进来,说周建国让他马上去会议室。
齐东三口两口把馒头塞下去,洗了手赶过去。
会议室里坐着周建国、许广志、陈保国,还有供应科和财务科的几个人。
周建国见齐东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顺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小齐来了!快坐!咱们把三五一厂并入后的生产分工和模具试制时间再碰一遍。”
齐东笑着点头坐下,摊开工作笔记,把试模计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许广志听得认真,偶尔提几个问题,齐东都答得清楚。
陈保国坐在旁边,不再像昨天那样板着脸,偶尔还帮着补充两句。
齐东知道,最难的那道坎,已经迈过去了一半。
散会后,周建国把齐东单独留下说。
“老许要带人去车间实习一周。这周你辛苦点,把两地工人的活儿安排好,别让他们互相顶起来。”
齐东应了。
他刚出会议室,田思娜就从对面楼梯口走过来。
她穿着件藕荷色连衣裙,化了淡妆,脸色却依然有些发白。
她见齐东出来,把手里的一个信封递过来。
“老周让我给你的。说是临时用车的手续,你拿着。”
齐东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几张折好的单子。
他点头。
“你昨晚没回来。”
田思娜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笑了一下。
“我昨晚忙的比较晚,今晚我会回去……”
齐东看着她,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也没有多问。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田思娜半边脸照得透亮。
她忽然说。
“齐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老周身边了,你说他会不会把我忘了?”
齐东一怔。
田思娜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清冷的声音。
晚上回家,齐东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客厅的林晚棠。
她今天把头发盘了起来,穿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显得素净而温柔。
齐东一进门,她就起身迎过来。
“累不累?三五一的人怎么样?”
齐东把外衣脱了,在沙发上坐下。
“人都还行,就是刚开始磨合。陈师傅今天还帮我校了导轨。”
林晚棠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
齐东喝了几口,侧过头看她。
她正低头给他剥一只橘子,手指细白,橘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齐东忽然说。
“嫂子,这些小事儿,我自己可以做的!”
林晚棠动作停住。
她抬起眼来,目光与他相接,像被什么轻轻灼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我……顺手剥的。”
她的声音有些乱。
齐东没有追问。
他伸手接橘子,指尖与她的手指碰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躲。那触碰极轻,却像有电流从那里漫向四肢百骸。
齐东看着她微红的脸,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嫂子。”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晚棠抬起脸……
就在这时,门锁忽然响了一下。
田思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包,看见沙发上两人的姿势,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
“我回来了!”
齐东霍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林晚棠也偏过脸,假装去拢头发。
田思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再说,只哼着歌往次卧走。
齐东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他听见林晚棠低低说。
“早点休息。”
随后她直接起身回了主卧。
齐东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胸口那团又热又乱的东西。
他慢慢走回房间,躺下来,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田思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急着睡。
她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昏黄的灯光摘耳环,动作很慢,像在等齐东先开口。
齐东没说话。
他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乱着。
方才林晚棠指尖那点凉意,像烙在了他掌心里,怎么都散不掉。
“你刚才要是没被我打断,是不是就要做些什么了?”
田思娜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针,直直扎进齐东耳朵里。
齐东猛地转过头看她。
田思娜没回头,依旧对着镜子,把摘下的耳环放进一只小绒布袋里,动作轻而从容,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
齐东哑着嗓子道。
虽然之前周建国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明,但林晚棠毕竟是自己嫂子!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田思娜放下镜子,侧过身来看他。
台灯的光从她背后打来,把她的脸半明半暗地切开,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疲倦。
“齐东,我早就提醒过你。你跟她再这么下去,不是帮她,是害她,老周那人算计深着呢……”
田思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了嘴。
齐东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他慢慢坐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什么也没做。”
“等做的时候就晚了。”
田思娜脱了鞋,把脚缩到被子里,靠着床头,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是跟老周瞎混,可林晚棠不一样。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她往你跟前凑。我看的出来她那个性格的人,心里烧起来,比谁都认真。”
齐东没接话。
他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干。田思娜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从里到外浇了个透。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动。
田思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边沿飘出来。
“睡吧。我听老周说明天三五一的人正式进车间,到时候有你忙的。”
齐东“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林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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