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背着铺盖卷的民工,有拎着蛇皮袋的商贩,也有几个穿中山装、夹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混在人群里。

  晨雾还没散尽,铁轨尽头的信号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透着一圈模糊的红晕。空气里满是煤烟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验了票,挤上火车。座位靠窗,他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又用外套压住,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趟去省城,文件是命根子,半点儿差错都不能出。

  火车哐当一声动了,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齐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田野、村庄、公路、桥梁,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滑过去,像一幅慢慢拉开的画。

  车厢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过道上支着小马扎嗑瓜子,有人靠在门边抽烟,烟雾混着汗味和煤烟味往人鼻子里钻。

  齐东被这味道熏得有些发晕,就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份方案的正本,一页一页重新翻看。

  虽然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但手指摸在纸面上的感觉让他安心。

  “同志,这里是十六号吗?”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齐东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抓着座椅靠背稳住身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小皮箱。

  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同色布带,头发剪得短短的,发尾微微翘起来,衬得脖颈和耳朵的线条又轻又薄。

  齐东愣了一下,很快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是的,你坐。”

  姑娘冲他笑了笑,把皮箱塞到座位底下,侧身坐下来,理了理裙摆。

  她的动作很利索,一坐下就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杂志和一只铝皮水壶。

  水壶搁在小桌上,发出清脆的“哐”的一声。

  齐东没再看她,继续低头翻方案。

  可鼻尖那股清爽的肥皂香味很轻,像一根细细的线,断断续续地往他这边飘。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把本子又翻过去一页。

  “你也是去省城办事的?”

  姑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好奇。

  齐东点了点头。

  “嗯,送份文件。”

  “真巧,我也是。去省图书馆查点资料。”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水壶口擦了擦,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水流进喉咙的细微声响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但齐东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方案上。可没看两行,姑娘又说话了。

  “你这份东西挺厚啊。能看看吗?我最近也在写材料,想看看别人怎么做。”

  齐东犹豫了一下,把文件袋口子往中间拢了拢。

  “不好意思,这是厂里的内部文件,不方便。”

  姑娘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知道你是干正经事的。”

  她把杂志翻得哗哗响,又忽然说。

  “不过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我在车上碰见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会找我说话,就你盯着文件不抬头。”

  齐东被她说得有点发窘,咳了一声。

  “工作上的事,耽误不得。”

  “是吗?”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显然是对齐东升起了几分兴趣。

  “那到了省城,我要是跟你问路,你肯不肯告诉我?”

  齐东终于被她弄得有点没脾气了,侧过脸看着她。

  “你不认识路吗?”

  听见他这样问,姑娘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仰起头道。

  “我这不是第一次来吗?”

  闻言,齐东回想起自己前世基本上都在一个地方没出来过,算起来这还是自己前世今生第一次来省城!

  想到这里,他小声说了一句。

  “我也是第一次来。”

  “那太好了。”

  姑娘拍了拍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两个不认识路的人,正好一起找。总比我一个人瞎转悠强。”

  齐东被她这逻辑弄得哭笑不得。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左右,眉眼生得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络劲儿。

  “我叫秦幼宁。”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细长。

  “你呢?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的?”

  齐东迟疑了一下,伸手跟她虚握了一下。

  “齐东,恒洋机械厂的。”

  秦幼宁眼睛一亮。

  “恒洋?你们厂前阵子是不是搞冲压机的事了?我好像在省厅的简报上看到过。”

  “你一个小姑娘,还看省厅简报?”

  齐东有些意外。

  “怎么,小姑娘不能看?”

  秦幼宁扬了扬下巴,一副你少瞧不起人的架势。

  “我厂里有实习车间,你们厂那台八百吨冲压机,全省都没几台。”

  齐东心里那根弦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这个姑娘看上去大大咧咧,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在点子上,不是那种只会坐火车嗑瓜子的主儿。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是做什么的?”

  “机械制图。”

  秦幼宁把杂志合上,侧过身来面对他。

  “帮校办工厂画点零件图。这次去省图书馆,就是查冲压模具的标准图集。”

  齐东心里一动,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有心多问几句,但转念一想,这姑娘的身份底细还没摸清,自己这趟又是带着文件出门,谨慎些总没错。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接话。

  秦幼宁显然也不打算继续自讨没趣!低头开始哼起了歌。

  齐东坐在她旁边,那些零碎的旋律钻进了他耳朵里,像一只细小的飞虫,赶也赶不走。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几分钟。上车的人更多了,过道里挤满了站着的人。

  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大爷从齐东身边挤过去,筐沿刮过他的膝盖。

  秦幼宁往里让了让,肩膀几乎贴上齐东的胳膊。齐东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一下,后脑勺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

  秦幼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低声说。

  “挤着你了?要不我起来站会儿。”

  “不用,你坐着。”

  齐东压低声音。

  “过道全是人。”

  秦幼宁没再说话。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随着车身的晃动作着若有若无的触碰。

  齐东尽量把注意力放到窗外,可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神经。

  他忽然很懊悔自己刚才嘴硬说不用。

  现在这情形,站也不是,挪也不是,只能僵着身子,额头几乎要顶到窗玻璃上。

  “你是不是特别不习惯跟女孩子挨着坐?”

  秦幼宁忽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齐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凑得很近,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像在故意作弄他。

  “没有。”

  他说,声音有些干。

  “你耳朵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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