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整座厂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车间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远处的锅炉房传来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姗姗来迟的周建国站在齐东旁边,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笑意。
“小齐,今天干得不错。赵处长那个人平时话不多,能让他多看几眼的东西不多。”
齐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确实觉得今天的表现比预想中好,但他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
方案没有正式提交,模具没有落实,产线改造也没有启动,每一步都还有太多变数。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本子,把今天核查过程中每一个被问到的问题、每一个被质疑的点都重新记了一遍,在旁边备注了改进方向。
写完之后他又摊开那份方案草稿,把赵处长重点关注的内容重新润色了一遍,删掉了几个写得不够清晰的地方,补充了几组实测数据。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家属楼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火,在暮色中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星。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见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晚棠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
她还没有换掉上班时那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的红五星徽章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光。
她站在门口看了齐东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用白纱布裹着的铝饭盒。
“还在忙吗?我是不是打骚扰你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带着一丝刚刚赶路过来的轻喘。
齐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七点了。
“写方案的时候没注意时间,不打扰!”
他放下笔连忙站起来。
“嫂子你怎么来了?”
林晚棠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办公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掀开白纱布,打开盖子。
里面是热腾腾的炒饭,金黄的蛋碎拌着翠绿的葱花,油光锃亮,底下压着几片酱色的红烧肉。
香气从饭盒里升腾起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齐东的胃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空落落的饥饿感涌上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刚刚在忙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中午没好好吃,早就饿了!”
“我就猜到。”
林晚棠没有看他,而是低头把筷子搁在饭盒边沿上,动作仔细而妥帖,像是怕筷子从桌沿滑下去。
“核查组的事我听说了。今天你跟着跑了整天,该吃的饭还是要吃。”
齐东伸手端起饭盒,低头扒了一口炒饭。
温热的米粒裹着蛋香和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条脊背都跟着暖了起来。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看向林晚棠,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家属楼里渐次亮起的灯火,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
“嫂子!”
齐东叫了她一声。
“你自己吃了吗?”
“我吃过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尾音微微扬起。
齐东没有再问。
他低头继续吃饭,余光却忍不住往窗边飘。
林晚棠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沿,发出一声声细小的、规律的声响。
她今天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前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齐东咀嚼的细碎声响和窗外的夜风。
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飘出的戏曲唱段,咿咿呀呀的,被风裹着送过来又散开。
“今天赵处长对方案的事问得多吗?”
林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齐东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照理说,那些人过来,林晚棠不应该知道。
但是齐东心里只是疑惑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林晚棠家庭背景那么硬,估计人来的时候,她知道的比周建国还早!
想到这里,他尽量语气平静的说道。
“问了一些事情,没什么特别的!”
齐东放下筷子。
“周哥说这是好信号,说明赵处长对方向是认可的。”
林晚棠的肩膀松开了一些,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侧过身来,脸被灯光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齐东发现她眼底那圈淤青淡了一些,皮肤上的倦意也比早上消退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很多。
“那就好。”
她轻声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诚的、意外的笑意。
“赵处长那个人……不太好讲话,他能主动让你送方案,说明真的看中了。”
齐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低头把剩下的炒饭吃完,把饭盒盖子合上,用白纱布重新包好,放在桌角。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词都不太合适。
林晚棠似乎是看懂了他的沉默,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但跟这几天她脸上那种浮在表面的客气笑容完全不同,从眼底一直漫到了眉梢。
“行了,吃完了就跟我顺利一起回去休息吧。方案明天再写,不差这一个晚上。”
齐东点了点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关了办公室的灯,跟她一起走出办公楼。
暮夏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池塘里青蛙断断续续的鸣叫。
两个人并肩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前一盏灯下缩短,交错在一起再分开。
林晚棠走得不快不慢,手臂偶尔随步伐轻晃,指尖垂在身侧。
齐东走在她旁边,隔着一臂多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清淡的皂香,混着夜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他一整天的燥热和疲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平了。
走到家属楼下的时候,林晚棠先一步推开了单元门,侧身让他进去。
楼道里的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三楼,林晚棠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静悄悄的,周建国还没回来。
茶几上的搪瓷缸里还剩半缸凉茶,烟灰缸被清理过了,干净得反光。
走廊尽头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显然周建国今天在外面有事还没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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