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竖起耳朵,隔着门板隐约听见几个词,然后脚步声就远了,往楼梯方向去了。
齐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厂区门口,周建国正跨上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他蹬了两步,拐出厂门,消失在了梧桐树的浓荫里。
目送周建国离开以后,齐东放下窗帘,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车间里的机器运转声嗡嗡地响着,办公室里闷热得像蒸笼。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用报纸扇着风,额头上却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临近下班的时候,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齐东抬起头,看见田思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用一根发卡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耳钉。
“你还没走?”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外面人都走光了,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孵蛋呢?”
说话间,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某处。
不过齐东此时没有心情搭理她!
他看了一眼挂钟,现在已经是五点四十。
他居然发了一下午的呆,连下班铃都没注意到。
“收拾东西,走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胡乱归拢了一下,塞进抽屉里。
田思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怎么了?怕老胡发现是你搞的鬼?”
齐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田思娜,声音压得很低。
“别在走廊里说这些。”
“放心吧,人都走光了。”
田思娜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进了跟齐东的距离。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齐东看着田思娜靠过来的身影,她身上那股桂花头油的甜腻味道混着傍晚湿润的风,钻进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办公桌的边缘。
"你别靠那么近。"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从田思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田思娜倒也没再往前凑,只是直起身来,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姿态懒散而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反应。
“行,不逗你了。”
她收起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正经了几分。
“说正事。你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窝了那么久,就没想过打个电话去货运站问问?”
齐东摇了摇头。
“嫂子说她来处理,让我什么都不用管。”
“她说处理就处理?”
田思娜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歪着头看他。
“就算她父亲在省里有天大的面子,打几个电话周转一圈,等那边的人反应过来,天都黑了!更何况老周临走前肯定跟老胡交代得清清楚楚,老胡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根筋,只听老周的话。要是货运站那边没拦住,老胡照样按计划拆围墙装车。"
齐东的心往下沉了沉。
田思娜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他上午被林晚棠的话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
林晚棠的底气可能不只是她林家的背景,她能在纺织局计划科当三年副科长,心思手段应该都不差。
可那是工厂里的倒卖设备,牵扯到军需物资的走私,不是她平时处理的那种调拨计划、分配指标的文职工作。
这可是关乎老周会不会出事,自己将来还能不能继续在厂里干的大事。
齐东突然有些坐不住了!
"我去家属楼看看。"
齐东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门口走。
田思娜没有跟上来。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现在知道着急了?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掺和得越深,到时候越脱不了身!”
齐东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快步下了楼,穿过厂区空荡荡的水泥路。
家属楼下静悄悄的,单元门虚掩着。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站在301门口,抬手正要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却发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林晚棠低低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齐东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
他知道偷听别人打电话不道德,但那通电话的内容很可能关系着今晚的成败。
他的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对,就是那批货。货运编号我已经报给你了,你帮我查一下,今晚十一点四十分那趟车,是不是有一批从恒洋机械厂发运的铸铁件。”
林晚棠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她在单位里跟人打交道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干练腔调,但在齐东听来,那平静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齐东听不清。
只有模糊的电流声和林晚棠偶尔的应答。
不知道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林晚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我有分寸。爸,您放心……"
随后她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齐东站在门外,手指攥着外套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林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是不是已经离开客厅了,才又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和前天夜里从主卧传来的那声一模一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裹着疲惫、委屈和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混在一起,被夜间的沉寂吞噬。
齐东的手指慢慢松开。他后退半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里的沉默被打破,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了。
林晚棠站在门里,身上的列宁装外套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蓝色针织开衫,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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