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齐东听得出来，那种平静是刻意压出来的。
平日里齐东跟林晚棠打过交道，林晚棠知道齐东的字。
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齐东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飞速运转。
他本来想的是想着，换个办法。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纸条自己掉出来了。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懊悔这种失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他不是主动告诉她的，而是她撞见的。这比他刻意安排更自然，更不引人怀疑。
他的大脑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了所有计算，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嫂子，我……”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慌张和心虚，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被撞破的秘密。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条，嘴里却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这是老周的东西？”
林晚棠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不是……”
齐东的表情更加为难了，他迟疑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然后像是终于扛不住林晚棠的目光似的，开口说起来。
“嫂子，这东西很重要，但是你先还给我行不行？”
“纸条上那个收货人是怎么回事？”
林晚棠没有还给他，而是把纸条捏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但声音依然保持着一种让人心寒的镇定。
“嫂子，你别急，你先听我说。”
齐东伸手去拿那张纸条，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年轻人被长辈抓包后的慌乱和心虚。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哥最近认识了几个南方来的朋友，人家看中了咱们那台冲压机，想租用一段时间！周哥好心，想着厂里现在不是要军转民嘛，多个朋友多条路，就让我帮忙查一下货运的流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恳切地看着林晚棠，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替周建国委屈的腔调，好像林晚棠的反应太大惊小怪了。
这套说辞是他临时拼凑出来的，逻辑上漏洞百出。
租用设备为什么要拆围墙？为什么要选在深夜动工？为什么要赶在军转民文件下达的节骨眼上？但他赌的是林晚棠对他还有几分信任，不会当场戳穿。
毕竟自己是属于老周的心腹类的人，这个时候帮老周想方设法圆谎才是最重要的。
而林晚棠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把纸条还给他。
她只是沉默着，用一种让齐东后脊背发凉的目光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租用？”
她把纸条叠好，没有还给齐东，而是捏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齐，你觉得我会信吗？”
齐东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林晚棠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
她伸手去拿挂在鞋柜旁边的帆布挎包，动作利落而果断，是那种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干脆。
“我去找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玄关里却像一把刀落在瓷砖上，又冷又脆。
“他现在应该在办公室。我去问问他，租机器为什么要拆围墙，为什么要半夜动工，为什么要瞒着我。”
齐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周建国了。
周建国这个人，精明是精明，但在林晚棠面前始终矮一头。
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林家下嫁，周建国能在三十出头当上厂长，林家背后的资源功不可没。
正因为如此，他在林晚棠面前从来抬不起头来，心虚得很，才会在外面找田思娜那种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来填补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如果林晚棠现在冲到办公室去跟他对质，以周建国的性格，他不但不会承认，反而会恼羞成怒，把事情做得更绝。
说不定当场就拍板把交易提前到今天下午，让一切尘埃落定，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林晚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拦不住了。
而且齐东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担忧如果林晚棠现在去跟周建国对质，周建国一定会追问她消息的来源。
她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是田思娜的，周建国一眼就能认出来。
到时候不光田思娜要完蛋，他齐东也脱不了干系。
老周最恨的就是身边人背叛他，前世他对齐东好，那是因为齐东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可这一世，如果老周知道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刀子，那后果……
齐东不敢往下想了。
“嫂子，你不能去！”
他一个箭步跨过去，抢在林晚棠伸手拉门把手之前，挡在了她和大门之间。
林晚棠没料到他会突然冲过来，收步不及，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那一撞不算重，但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林晚棠的额头磕在齐东的下巴上，齐东下意识伸手去扶她，一只手掌刚好落在她的腰侧。
隔着那件薄薄的列宁装外套和里面的的确良衬衫，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那截腰肢的纤细和温热，还有她身体因为受惊而微微僵住的触感。
林晚棠的手本能地撑在齐东胸口上，掌心贴着他衬衫下的胸膛，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和急促有力的心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刮过他的胸肌边缘。
那股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直直地灌进她的鼻腔。
她的耳根腾地红了。
不是那种因为生气或窘迫而涨红的颜色，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从皮肤深处泛上来的绯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在淡蓝色丝巾的边缘戛然而止。
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飞快地从齐东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短短两秒之内变得又薄又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齐东先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扶在她腰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大门，发出一声闷响。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林晚棠泛红的侧脸上移开，盯着鞋柜上那只搪瓷花瓶，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去找周哥，解决不了问题。”
林晚棠也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了扶肩上的挎包带子，低着头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没有乱的衣襟。
齐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像是生气的那种颤，而是一种无法归类的心慌意乱。
整理了好一会儿，她的动作才停下来，但依然没有抬头看齐东。
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掉漆的皮鞋，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胸脯在列宁装下微微起伏。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那股锐利的质问气势已经在刚才那一撞中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着颤抖的、脆弱而疲惫的语调。
“那你让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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