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道声音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仔细听,可以听见门缝里透出来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再明显不过的韵调。
“轻点……你……慢点……”
是田思娜。
齐东的拳头悬在门板前面两寸的位置,僵住了。
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周建国压低了嗓门的喘息。
那喘息粗重而急促,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急不可耐的冲动。
齐东站在门口,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在嗡嗡地低鸣。
他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如果走了的话,今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思路,可能就此搁置。
可留在这里等,等于默许了自己站在一扇正在发生腌臜事的门外,耐心等候!
他的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不是对田思娜的,也不是对周建国的!而是对整个局面!
对他自己被夹在这团烂泥里动弹不得的无力感。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先退开、过一会儿再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地卷到手肘,脸上浮着一层薄汗,两颊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衬衫腋下那块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刚干完那种事的、带着疲倦和满足的松弛感。
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是齐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汗津津的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来。
那个笑容跟今天早上在餐桌旁看到齐东和田思娜挽在一起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小齐?”
周建国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把手,身子微微侧着,正好挡住了门缝里能看到屋里情况的视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的微喘,但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弟弟。
“你咋来了?有事儿?”
听见这话,齐东觉得早上周建国对自己说整理文件的事儿,估计也是顺嘴一说,根本没想让自己送过来。
而自己专门花了两个小时跑去车间做的报告,多半也……
就在这个时候,屋内传来了一阵声音。
齐东的目光下意识越过周建国的肩膀,从门缝的缝隙里往屋里扫了一眼。
田思娜正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碎花连衣裙的裙摆有点皱,领口的扣子还没完全系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她正用手指梳理着散开的头发,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目光越过周建国的背影,和齐东撞在一起,然后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周哥,”
齐东收回目光,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谈谈。”
“啥事儿?”
周建国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示意齐东进来。
“进来说吧!正好我这儿忙完了,歇口气。”
齐东走进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桂花头油的甜腻味,和另一种他不想去辨认的气味混在一起。
窗户关着,窗帘只拉开一半,日光从那一半玻璃里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块。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茶垢。
齐东在周建国的办公桌前面站定了。
他没有坐下,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工作笔记,翻到他刚才在车间里做了笔记的那一页,放在桌上推到周建国面前。
“周哥,我刚才去车间转了一圈,把咱们厂三个车间的主要设备都看了一遍。”
周建国坐回办公椅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田思娜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窗边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了。
阳光哗地一下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也把她脖子上那一小块还没消退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
“看设备?”
周建国吐出一口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姿态是放松的、随意的,像是在听一个下属汇报日常工作。
“你一个办公室文书,跑车间看什么设备?”
齐东深吸了一口气。
“周哥,我是技校毕业的,学的是机械维修这事儿你也知道!咱们厂那批设备的底子,我心里大概有个数。刚才我挨个车间转了一圈,每台机器的型号、精度、加工能力都记下来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那个工作笔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觉得咱们厂的设备底子很好,尤其是那台八百吨冲压机,江北市独此一家,如果能配上合适的模具,做家电外壳或者高精度农机配件,利润不会薄。”
现在军转营的消息还没出来,他不敢说的太直白。
只能稍微委婉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建国叼着烟,眼睛眯起来,透过烟雾看着齐东。
那目光从刚才的松弛和亲切中剥离出来,换成了一种更锐利、更审视的打量。
他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办公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继续说。”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腔调,而是一种更沉的、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趣的语气。
齐东翻开工作笔记,指着他画的设备分类表格。
“我把三个车间的设备按精度分了三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本子上的表格和备注栏里划着,将自己记录的东西全部都说了出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办公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光斑。
田思娜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齐东和周建国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慢慢地、用力地碾了几下。然后他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降到一个几乎是耳语的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军转民的事儿,上面还没正式下文,整个江北市知道这个消息的不超过五个人。你一个二十岁的办公室文书,从哪里知道的?”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046/26298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