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酱汁溅在白桌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你胡说八道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他看来,林晚棠知性美丽,和田思娜嘴里那种女人根本不挂钩。
见齐东激动,田思娜倒是浑不在意,带着一种女人对女人的刻薄与了然。
“我哪里胡说了?你想想,老周一个月能有几天在家?白天在厂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应酬,回来倒头就睡!他那老婆,二十多岁正是好年纪,守活寡似的守着那三室两厅,你说她心里能不苦?”
齐东放下筷子,心里有个地方叫嚣,田思娜说的也对。
可是理智又在告诉他,林晚棠是个好女人,她的精力也绝大多数放在了工作上面……
这么想着,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之前自己进门时看见的场景。
他低头警告了一句。
“少用你那套去揣摩别人!嫂子是个正经人!”
“你意思是她正经,我就不正经了?”
田思娜把碗推开,胳膊交叉着搭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领口微微敞开一条缝,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是没看见刚才你接我回来,她站在窗口那表情,你以为她是被你搂我这事惊着了?我跟你说,她那眼神里头,有一半是酸的。”
齐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想起林晚棠站在窗口时那个笑容,浮在脸上,底下是空的。
他又想起她端着汤碗转身时快了几分的脚步,想起那扇轻轻合上的卧室门,锁舌落进锁孔的那一声响。
“你少挑拨离间。”
齐东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又快又狠。
“嫂子清清白白,你别拿你那套脏心思往她身上泼。”
田思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
“清白?你现在跟我住进来,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你以为她还能清白得了?再说了,老周让你住进来图的什么,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齐东的筷子停在嘴边。
他当然记得。
当时老周的那句,想办法跟你嫂子把关系处得更近一些,越近越好。
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老周他……”
齐东的嗓子发干,端起玻璃杯灌了一大口水。
“老周就是想让我帮忙打消嫂子的疑心。”
“打消疑心?”
田思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打消疑心需要你住家里来?齐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老周在外面有了我,他心里有愧,他想补偿他老婆,可他自己又没那个精力,所以找了你这么个老实本分的来当替代品。你伺候好了,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伺候砸了,黑锅你自己背着。”
听着女人刻薄的声音,齐东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够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田思娜,你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脏!”
田思娜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齐东,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卸掉了那层尖刻的外壳。
“你觉得我脏,我也不跟你争!但你记住了,这屋子里,脏的不止我一个。”
说完,她直接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
“饭我吃完了,戏我也陪你演完了!走吧,跟我回房间。”
齐东一愣。
他跟田思娜回房间做什么?
“愣着干嘛?”
田思娜偏过头看他,嘴角又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这次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认命般的自嘲。
“你嫂子刚在窗口看见咱俩搂在一起,你觉得她会安排咱俩分房睡?齐东,做戏做全套,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齐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田思娜说得对。
林晚棠不是傻子,既然他跟田思娜在处对象,下午还刚被她捉奸在床,那住在一个房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分房睡反而显得处处可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田思娜已经拎起外套往走廊方向走了。
“对了,你记得把碗筷收拾了再进来,别让你嫂子觉得你连碗都不洗。”
她丢下这句话,推开次卧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齐东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残羹冷炙,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凉水溅在手背上,让他燥乱的心思稍微冷下来一些。
前世三天之后上面就会下达军转民的指令,厂子开始乱了套,周建国铤而走险倒卖设备,被抓进去判了八年。
他齐东也被牵连进去,虽说最后摘了出来,但档案上留了污点,往后几十年都没翻过身来。
想到这里,齐东暗暗咬牙。
他不能让事情再按原来的轨迹走一遍。
老周对他有恩,他得还。
但这恩不是拿林晚棠来还的。
而且,前世他虽然受牵连不能做正式工,但他也靠着技校学的手艺,做了很多维修工。
后世那些先进的机器,他一摸就知道毛病出在哪里。
这次军转民,他或许能套用一些后世机械的办法,先帮机器转个型!
不够具体要明天去厂子里面仔细转转才知道!
想到这里,他手脚麻利的收拾碗筷。
冰凉的井水溅在手背上,让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消停了一些。
水槽上方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齐东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里,关上厨房的灯,走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两扇门都关着。
左边是主卧,林晚棠在里面。右边是次卧,田思娜在里面。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周建国还没回来。
齐东站在次卧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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