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刑照，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刑照隐在兜帽下的手无声收紧。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计兴澜原本准备走过来找刑照算账的脚步停住。
他灰褐色的眼瞳，在闻笙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停顿两秒。
最后到底没有再继续上前，而是暂时退远了些，为这两人腾出了谈话的空间。
计兴澜一边关注着穹顶忽然沉寂下来的虫洞通道，一边抬高手臂，从身侧的灌木矮树上，薅了几把带有异香的阔木叶片。
用这玩意儿揉碎在手臂上的话，多少也能驱散一些虫族血腥气的吧？
至于换件衣服，虽然计兴澜有往自己的武装匣内，顺手塞了两件上衣在里面，但虫洞就开在头顶上……
不用想都知道，待会还有数不清的恶仗要打，现在换衣服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不过，刑照那小子，从前真的和闻笙相识吗？
如果这两人之前就有见过，那他们是曾经在废星上，有过一段他无从知晓的共同过往吗？
不过都无所谓了。
如果当真有那么深厚的情谊，刑照又何必在闻笙面前，还要处处遮掩？
而闻笙也没有在遇见刑照的第一瞬间，就将对方认出。
若说之前，还能说是闻笙视觉有损，无法认人。
但到现在，闻笙的视觉已然恢复，他们三人先前还共同抵御虫族，行动间的本能习惯暴露无遗——
可闻笙却依旧要向刑照询问确认。
所以，就算他们曾经真的有过交集，想必结局也称不上圆满。
总归比不过他和搭档，既是同班，又有共同锻炼战技，一起泡训练室，现在还联袂作战，抵御虫族的羁绊深厚。
想到这里，计兴澜原本有些沉闷的神情，也重新明朗起来。
他甚至还很好心情的又放了两枚信号弹出去。
银白色光辉随着信号弹升空的啸鸣，于夜幕上盛放，余晖倾落时像是落降的星屑。
*
闻笙这边，刑照刚要说话，空中信号弹轰然炸响，将他的言语尽数淹没。
银白色光耀于头顶虚空中盛烈，那光辉倾落下来，将地上相对而立的两人面容，也映照得随光影明明灭灭。
闻笙的视线与刑照掩在额发下的眼瞳，无声交错。
在这片喧嚣又静默的沉寂中，刑照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已经在他闭口不言时，悄然落定了。
闻笙的眼瞳冷淡下来。
她没有去追问刑照离开废星后，这些年去了哪里。
更没有去问，对方身为非能力者，又是怎样忽然拥有了像雾海蜃龙这样——
于旧时版本《精神体收录图鉴》记载里，已然失传六千年之久，从属于精神体类别中，最为稀有的幻想异兽种精神体。
就像决裂之前，闻笙曾对那时候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的刑照说过。
她会将他彻底忘记。
如果真有再度相见的一天，她也只会将他当做陌生人。
而现在，刑照有了全新的名字，有了她完全不知道的精神体，和进入到弥塞亚军校的能力，以及让闻笙为之侧目的强横战力。
他本就新生，陌生到甚至无需闻笙去刻意遗忘旧事。
*
闻笙眼睫微敛，声音平静：“感谢你之前的救治，我会报答的。”
说完，她甚至没再看刑照一眼，而是越过对方，兀自向计兴澜的所在走去。
刑照站在原地，他能清楚听到闻笙对计兴澜，自然而然的询问声。
“还没有人过来吗？”
“我之前也有发过一枚信号弹，在虫洞刚刚落降的时候。”
“但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有任何一名一年生过来……”
“可能是其他地方也出现虫洞了。”计兴澜尾音轻扬，笑着安抚道：“毕竟，这是以长泰星战役做背景嘛。”
“那些考核官们如果不利用这点，狠狠折腾我们，那他们岂不是白做考核官了？”
闻笙似是轻笑了声。
随即响起的，又是计兴澜语调轻快，光听声音就分外得意的话语。
“不过没关系的，有我们这对最佳搭档在，就算是再难打的虫洞，我们也一定能顺利攻克的。”
“对了，笙笙，你饿不饿？我之前从树林里摘到了超级有趣的奇味果，这种果子外表大致相同，但内里是什么味道，纯看个人运气……”
刑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后方传来的交谈声，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极远。
他眼睫低敛，脑内一瞬间喧嚣而过的，是废星上经年不休的腐蚀性红雨，是闪耀着蓝/绿光辉，积满灰尘的旧街招牌。
以及闻笙缩在暗影里，那双映衬着窗外月色，安静落泪的澄澈黑瞳。
刑照隐在兜帽下紧紧攥握的手无声松开，喉结重重滚动，压抑着早已决堤的情绪。
他知道旧梦会醒。
但在真正意识到的瞬间，刑照却依旧无法如预想中的从容。
只是……
走至今日，就连刑照自己，都无法从镜中人身上寻到半点旧时影子。
但笙笙，却还是在没看到他藏在兜帽下的面容，就将他辨认出来了吗？
明明说过那种话……可最后，这不是谁都没有忘吗？
刑照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了。
他只觉得心脏沉闷，像是浇淋了一场不知停歇的梅雨。
黑雾缩成的小团子，骤然舒展开来，用自己看着柔软，但实际上并无实感的身体，轻轻蹭了蹭刑照的侧颈。
被黑雾掀卷上来的深黑色衣料下，深长丑陋，像是生生挖去过血肉的暗红色疤痕，蜈蚣一样盘踞在刑照的侧颈，随后一路向下，延展到更深处。
但如此可怖的疤痕，却也只显露了一瞬。
很快，就随着刑照抬手，安抚性压下黑雾的动作，兜帽再次覆落，不见痕迹。
*
在计兴澜的强烈安利下，闻笙将手中掌心大的果子掰成两半，随后有些迟疑地凑近，嘴唇微启，她咬下一块青色果肉。
计兴澜灰褐色的眼眸里，浮动着期待的神采。
他凑上前：“怎么样？是什么味道？好吃……”
计兴澜追问的话还没有说完，口中就被塞进一团青色果肉，正是闻笙手中掰剩下的那半个奇味果。
“唔……”计兴澜下意识咬住，咀嚼了下。
瞬间，一股像是酿制了数百年的陈年酸味，混杂着干涩难嚼的果肉，填充在他的喉腔间。
计兴澜整张脸都有些绿了，他抬手按在脖颈上，神情狼狈到简直就像一只，被卡住脖子提拎起来的无助尖叫鸡。
闻笙被计兴澜投喂了味道这么绝顶的水果，心情本来是很糟的，但在瞥见计兴澜中招，面部所产生的异变后……
她没绷住，直接失笑出声，乌黑圆瞳微微弯起，澄澈明亮到像是月夜下，倒映着满天星河的粼粼湖面。
计兴澜面上的痛苦表情骤然僵住，那双除却奔赴战斗时，总是慵懒温和的眼瞳，在此刻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闻笙。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属于计兴澜的时间，于这一刻永恒定格。
闻笙抬眼，就在要看清计兴澜此刻神情之前……
小尾巴一样跟在闻笙腿边的白虎，于此时摇动虎尾，尾尖撒娇般轻轻绕缠上闻笙的小腿。
闻笙含笑垂眸，直接蹲身下去，将还处于缩小状态的迷你白虎抱起。
“走啦，我们一起去看看虫族通道那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异常。”
白虎闻言，抬起毛茸茸的前爪，在闻笙手臂上轻拍了两下。
闻笙不解，但还是停下了向虫族通道靠近的脚步。
“怎么了，小虎？”
迷你白虎抬起的爪爪一僵，银灰色眼瞳里，凛冽杀气一闪即逝。
当然，是冲着它的傻批主人去的。
迷你白虎甩动虎尾，在闻笙身上轻扫了下，随后直接从闻笙怀中跳出。
白虎落地，银白色光辉骤然亮起，随后，迷你版白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伫立月夜之下，身上每一根毛发，都莹润着皎白辉光，气势迫人，又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巨型白虎。
白虎长尾扬起，尾端勾出闻笙的腰身，将她拉向自己的背部。
闻笙顺着白虎的力道向它走了几步，随即乌瞳微微睁圆，小猫一样。
“你的意思是，让我坐在你背上？你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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