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莲骑着自行车，没多久，夜校那昏黄的灯光就映入眼帘。
这年头的夜校，那是正儿八经的知识殿堂。
两层的红砖小楼，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二八大杠，黑压压的一片。
李秀莲锁好车，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基础班的教室。
推门进去，坐在里面的，大多数都是跟她年纪相仿的中老年。
有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有满手老茧的农民，还有不少看来像是为了给孩子做榜样的妇女。
一个个眼神里，透着对知识的渴望。
李秀莲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心里不由感慨。
看吧，这就叫时代的洪流，有思想觉悟想改变命运的，可不止她一个。
只要给个梯子，大家都想往上爬。
没一会，教室门口走进一道倩影。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秀莲抬头看去，那是位年轻的女老师。
长得很清秀，穿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下面搭配同色系的呢子裙。
头发披散在肩头，显得既温柔又有气质。
这打扮，在这个满大街灰蓝黑的年代，简直就是一股清流，洋气得很。
女老师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秀气的字。
姚倩。
“各位同学好，我叫姚倩，是咱们基础班的班主任。”
声音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似的。
李秀莲感叹，名字好听，人长得也俊。
看这年纪，估计是刚从师范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
年轻真好啊，那一脸的胶原蛋白，那浑身散发的朝气，看着就让人觉得有劲。
不像自己，虽然重活一世，但这皮囊终究是遭过罪的，心很沧桑。
姚老师并没有急着翻课本，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场。
“我知道，大家白天都要工作，都要养家糊口，能抽出晚上的时间坐在这里，很不容易。”
“接下来的课程，大部分由我来带，另外还有两位资深的老教师负责数学和常识。我希望大家能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
说到这，姚老师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眼神鼓励。
“大家不要觉得年纪大了，学习就没用了。国家现在大力支持扫盲，支持教育，就是为了让我们每个人都能跟上时代的步伐。”
“即便是咱们妇女同志，那也是能顶半边天的。很多人以前没条件，吃了没文化的亏，现在国家出钱出力支助这一块，咱们就得争气。”
“只有学到脑子里的知识，才是谁也抢不走的财富，才能给国家给家庭做出更大的贡献。”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底下的同学们听得热血沸腾。
“说得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是雷动的掌声。
李秀莲也跟着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这种集体向上的感染力，真不是以前自己躲在家里瞎琢磨能比的。
有个好老师带着，那就是不一样。
以前她自学，那是盲人摸象，学得不精还容易走弯路。
现在，那是正规军作战，方向明确。
掌声落下，姚老师开始正式讲课。
今天讲的是一些常用的生僻字辨析，还有简单的公文写作格式，这正是李秀莲急需的。
她以后要做大生意，签合同、看文件，哪样离得开这些？
她听得聚精会神，恨不得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就在她准备记笔记时，手往布袋里一摸。
坏了。
刚才出门太急，把笔和本子落在家里了。
这下尴尬了。
来上学不带笔，跟上战场不带枪有什么区别？
正当她犯愁，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跟前桌借一下的时候。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同志，我这有多余的，你先拿去用。”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同志，坐在她右手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
李秀莲愣了一下，连忙接过东西，小声道谢。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明天带了就还给你。”
“嗨，多大点事，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嘛。”男人摆摆手，显得很是豪爽。
李秀莲也没多想，赶紧翻开本子，跟着老师的节奏刷刷地记了起来。
只是记着记着，她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道视线，老是往她这边飘。
余光扫过去，发现那个借笔的男同志，正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
不像是在看同学，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李秀莲眉头微皱，但想着还在上课，人家又刚借了东西，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假装不知道，专心听讲。
两个小时的课程，在求知若渴的氛围中过得飞快。
下课铃一响，姚老师布置了作业，宣布放学。
李秀莲收拾好东西，把笔记揣进布袋里，起身准备走人。
“哎，这位秀莲同学。”
那个男同志立马凑了上来，身子还有意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李秀莲往旁边让了一步，“大兄弟，还有事？”
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
“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你回家啊？”
这不是废话吗？李秀莲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淡淡道：“是啊，不然住这？”
男人也不恼，继续套近乎，“怎么一个人啊？你男人不来接你？”
“没男人，死了。”李秀莲下意识脱口而出，等说完后，发现这味不对，哪个大老爷们第一次见面就打听人家男人的。
这后悔莫及，死嘴让你刚才嘴快，该打。
那男同志显然没料到李秀莲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浮现出惊喜。
他叹了口气，一脸同情。
“这……这可真是触及到你的伤心事了，对不住啊。其实吧，我也是个苦命人。我家里那个是去年在厂里出了事故，不在了，咱们这同病相怜啊……”
李秀莲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谁跟你同病相怜？
这会才看仔细了他的长相。
这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中山装，领口那一圈黑乎乎的油渍，那是相当显眼。
头发稀疏，脸上坑坑洼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又带着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太油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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